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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建国二年的春风,刚吹过渭水两岸,王莽的第二轮改制诏令,就像开春的雷声,接连炸向天下州郡。
最先动的是中央官制。
开春第一天的大朝会上,王莽站在宣室殿的丹陛之上,手里捧着一卷《周官》,声音肃穆得像在祭告天地:
“上古圣君,设官分职,各有其名,各有其责。”
“汉承秦弊,官名淆乱,不合古制。”
“今顺天应人,复周官之旧,正百官之名。”
谒者立刻展开诏书,高声宣唱:
“更名大司农曰羲和,掌天下农桑、均输、平准。”
“更名大理曰作士,掌天下刑狱,以古士师之制。”
“更名太常曰秩宗,掌宗庙礼仪、祭祀、典乐。”
“更名大鸿胪曰典乐,掌诸侯归义、四方宾客。”
“更名少府曰共工,掌天下百工、作务、税课。”
“更名光禄勋曰司中,太仆曰太御,卫尉曰太卫,执金吾曰奋武。”
“三公分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
“又置大司马司允、司士、司刑,大司徒司直、司仁、司诚,大司空司若、司正、司谏。”
“凡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应周制。”
一道诏令,把中央从三公到九卿到下属诸官,改了个遍。
满朝文武站在丹陛之下,听着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官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专好古学的儒生,比如国师刘歆——那时候他还没因谶语下狱,站在文臣班首,听得一脸激动,觉得这才是圣君该有的样子,复周礼,正官名,天下大治指日可待。
愁的是那些干了一辈子实务的官吏,比如大司马严尤,常年守边,跟匈奴打了半辈子交道,听着“司允”“司士”这些文绉绉的名字,心里只觉得别扭。
打仗就是打仗,叫什么名字不打紧?
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能当饭吃,能挡匈奴?
可王莽站在上面,一脸肃穆,像是在做什么无比神圣的事。
没人敢反对。
反对就是反对古制,就是反对圣君新政。
这帽子,谁也戴不起。
宣读完中央官制,紧接着是地方。
“今分天下为九州,复禹贡之旧。”
“雍州曰预,凉州曰雍,冀州曰冀,兖州曰兖,青州曰青,徐州曰徐,扬州曰扬,荆州曰荆,豫州曰豫。”
“设州牧,爵位同公,各掌一州。”
“郡置大夫,县置县宰,乡置三老,亭置里正。”
“又:南阳郡更名前队,河内郡更名后队,颍川郡更名左队,弘农郡更名右队,河东郡更名兆队。”
“河南郡更名保忠信,长安西市更名京市。”
“华阴县更名华坛,安汉县更名安新,江陵县更名江陆……”
一连串的地名改下来,底下的郡国守相们都懵了。
有的郡名改了,有的县名改了。
有的改得古意盎然,有的改得莫名其妙。
前队、后队、左队、右队,听着像行军打仗的队伍番号。
保忠信、京市、华坛……一个个名字新鲜得很,可谁也记不住哪个对哪个。
有个南阳来的郡守,站在班列里,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前队?就是俺们南阳?”
“咋改这名儿?听着跟发配充军似的。”
旁边的河内郡守也小声回:
“俺们河内还后队呢……”
“以后递公文,都得在后面括个原名,不然谁知道哪儿是哪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后来真就成了惯例。
各郡县递公文,新名字后面必须括个括号,写上旧名。
不然上级根本看不懂。
王莽不管这些。
他觉得,名不正则言不顺。
官名、地名,都得符合古制。
这才是新朝该有的样子。
复周礼,兴太平。
他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过群臣,一脸笃定。
仿佛只要名字改对了,上古的太平盛世,就能跟着回来。
徐峰那时候正好在长安城里采买药材。
听见街上的吏卒敲着锣,喊新的官名地名,围着的百姓听得一脸茫然。
“啥?羲和?那不是管天文的吗?咋管种地了?”
“前队?哪儿啊?”
“就是南阳!”
“嗨,好好的南阳叫着不顺口?改这名儿干啥。”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觉得新鲜,也觉得折腾。
徐峰站在人群里,听着。
心里清楚。
这才哪到哪。
王莽的复古,才刚刚开始。
官名地名,不过是皮毛。
接下来的田制、币制、礼制、军制,还有对四夷的政策。
一样比一样折腾。
这位前局长,是铁了心要把整个天下,按他脑子里的理想模板,从头到脚改一遍。
哪怕水土不服。
徐峰摇了摇头。
挤出人群,往城外走。
他得赶紧回南山。
再这么改下去,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流民会更多。
得多准备点粮食。
官制地名改完没两个月,井田制的诏令,就正式颁行天下了。
这一次,动静比改官名大多了。
“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受田百亩,什一而税,国富民殷。”
“秦废井田,开阡陌,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
“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买卖。”
“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
“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
“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诏令一下,天下哗然。
豪强地主炸了锅。
占田千百顷的,谁肯把地交出来?
地方官吏也懵。
真要分田?
哪有田分?
总不能去豪强手里抢吧?
真抢的话,天下还不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