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南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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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传路线图的空白处,他不知什么时候写下了四个字——临安已定。

字迹很淡,是用炭笔写的,大概是在某个驿站等换马时随手记下的。

他看了看这四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兵变平定后的第三天,赵构在临安行在召开了一次简短的朝会。参加的人不多——韩世忠、张宪,几个随驾南下的文臣,以及从东京赶来的枢密院官员。

行在偏殿里还有兵变留下的痕迹——墙角堆着被叛军搬动过的奏疏箱,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茶盏碎片,门框上还嵌着一支苗刘手下射进来的箭,没人顾得上拔。

赵构先论援救之功。

韩世忠加封节度使,赐银帛各万计;张宪赐金带,所部将士各迁一阶。

然后他转向吏部尚书。

苗傅、刘正彦,斩。

二人党羽,一律彻查,依律处置。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处置黄潜善、汪伯彦时一模一样——平静,果断,没有一丝多余的愤怒。

宣布完赏罚,赵构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韩世忠和张宪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前,朝他们微微弯了弯腰。

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动作——在大宋的朝堂礼仪中,皇帝对臣子弯腰不属于任何正式仪轨。

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兵变、差点被废的皇帝。他弯腰的对象,一个是连夜从楚州赶来的水军统帅,一个是从东京率领三千将士沿路攻打层层伏击奔袭七昼夜的年轻将领。

韩世忠愣了一瞬,然后单膝跪下去抱拳还礼,铁甲叶片在青砖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张宪没有跪,他还站在那里,似乎还在消化赵构刚才那个弯腰的含义。

片刻之后,他也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住刀柄,左手撑在青砖上,低头行礼。

徐峰站在文臣班列的末席。

他的任务是记录朝会内容——谁说了什么,谁被赏了什么东西,谁的官职升了几阶。他一一记录下来,字迹工整,和他在枢密院誊写过的无数份记录一样。

但他在写完所有记录之后,在纸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备注:

帝向韩世忠、张宪俯首。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这个动作他会记在心里,不会被写进任何一份正式记录。但他知道,在赵玖的时间线上,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谢两个臣子——他是在谢这两个人在他孤立无援的那八天里,从不同的方向日夜兼程往临安赶。

一个是水路,一个是陆路,都遇到了叛军设下的拦截和障碍,都没有停下。

朝会散后,徐峰在行在廊下遇到了张宪。

年轻将领正靠在柱子上,把佩刀解下来搁在膝上,用一条干净的麻布擦拭刀鞘上沾的血迹。

血是攻城门时溅上去的,已经干了,在漆面上结成了暗褐色的斑点。勤王军攻破城门时叛军守兵在城门内侧负隅顽抗,张宪率前锋冲在最前面,刀鞘上的血就是那时候溅上的。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斑点都反复地擦拭着,直到漆面重新露出灰白的光泽。

他的手指还是和围城时一样微微弯曲着,肌腱的旧伤在用力时仍然隐隐作痛,但他擦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把跟了他两年的佩刀。

徐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石阶被晨露打湿了,凉意透过袍子渗进膝盖,他不在意。

“手怎么样?”

张宪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上那道旧疤。

围城时拉弩拉裂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长出来的新肉是淡粉色的,边缘凸起一圈硬硬的角质,和周围被冻得皲裂的深褐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能握刀。”

徐峰点了点头。

张宪把佩刀插回鞘里,靠在柱子上,望着廊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行在院墙上方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从屋檐下窜出来,在晨光中掠过低矮的屋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苗傅说陛下赏罚不公。他说陛下提拔我们这些年轻人太快了,他这个老资格被晾在一边。”

张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战术推演,“围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里的哪一个是为了升官才站在城墙上的?围城打完了,朝廷论功行赏,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他苗傅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上奏,可以找陛下理论。可他没有——他直接造反了。他不只是反陛下,他反的是我们这些人。”

他把刀放在石阶上,把手伸进戎服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半块干粮,低头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这半块干粮大概还是围城时养成的习惯——打围城时把吃不完的干粮揣在怀里,以防备补给中断。

“他反的是宗留守带出来的兵。反的是在城墙上死的人。”

徐峰没有接话。

张宪把佩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戎服上的灰尘。他说该去整编部队了,出来时是三千人,回去时要统计伤亡、补充编制。

徐峰坐在石阶上看着年轻将领走进行在偏殿的背影,背影很瘦,褪了色的戎服被汗水浸透后又风干了,在后背上结出一片灰白的盐霜。

和围城期间他在城墙上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张宪靠在垛口上喝姜汤,后背上也是这样的盐霜,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重叠了五十五天。

现在围城结束了,兵变也结束了,但他背上的盐霜还在。

徐峰把笔从袖袋里取出来,翻开记录册,在朝会记录的末尾又补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笔锋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建炎三年三月二十二,勤王军入临安,苗刘兵变平。

张宪出城三千人,伤亡若干,待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