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南下(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仗打了一个多时辰。

金军散兵不如围城时金军精锐那样训练有素,但他们的箭头淬过毒——几个中箭的士兵伤口肿胀发黑,随军医官用烧红的刀尖剜去腐肉时,士兵死死咬着麻布条,一声不吭。

剜下来的腐肉被扔在路边,很快就被野狗叼走了。

徐峰趴在驿道边一块被雨水冲垮的石碑后面,手指紧紧抠着石碑边缘的苔藓。他听到了箭头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箭镞嵌入树干的闷响、以及中箭者压抑的闷哼。

战斗结束后他跟着医官一起给伤员包扎——他不会用金疮药,但缠麻布的手法很熟练。

围城期间他给枢密院整理伤兵清册时,去过太多次伤兵营,看都看会了。

击退伏击后,勤王军继续南下。

张宪的脸色比出发时更沉了——他不是怕打仗,围城五十五天什么样的仗都打过了。

他担心的是时间——每被伏击耽误一个时辰,临安的局势就恶化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赵构在行在里能撑多久。

苗刘二人手里有五千人,随时可能动手。

三月十九,勤王军抵达临安城外。

远远望去,临安城门紧闭,城头上插着苗刘的旗帜,城内静得不正常——没有钟声,没有叫卖声,连狗叫都没有。

临安城南的运河码头上堆积着围城后从各地运来的货物,如今无人装卸,货箱上的封条被雨水泡烂了,露出里面发霉的茶叶和生锈的铁器。

张宪在城外扎下营寨,派人绕城侦察。

斥候回报的消息并不乐观:苗刘二人已经封锁了行在,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防换上了他们的嫡系部队,原本驻守临安的厢兵被全部调到城东集中看管。

当天傍晚,韩世忠的船队到了。

他从楚州沿运河南下,比张宪早出发了好几天,但水路被苗刘的人提前用沉船和铁索封锁了,他的船队在运河上被堵了整整两天,清障之后才继续南下。

他的船队停在运河码头上,船帆上还残留着铁索刮过的痕迹。韩世忠亲自带了一队亲兵上岸,直奔勤王军大营。

三月二十凌晨,勤王军与韩世忠部会合后开始攻城。

张宪率步卒从西侧佯攻,吸引城防主力的注意,韩世忠趁夜色掩护亲兵摸到城墙东南角——围城前他派斥候侦察临安城防时得知东南角的守将是苗傅的外甥,此人嗜酒。

韩世忠派人用两坛陈酒买通了守门士兵,从内侧打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时天还没亮,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线,照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映出密密麻麻的血迹——那是行在侍卫被缴械时留下的,干了之后又被晨露打湿,在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滩。

赵构被困在行在里整整八天。

苗刘二人封锁了所有进出通道,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但他没有坐以待毙——他利用了这八天。

苗刘二人之间的矛盾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苗傅是兵变的主谋,刘正彦虽参与兵变,但对废立之事心存犹豫,二人为“是否废帝”争执不下,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赵构在行在内分别召见二人,对苗傅只说“朕待你不薄”,对刘正彦则反复强调“朕记得你在围城时的功劳”。

这番话未必真心——但他说这番话的目的不是感化叛将,而是拖延时间。他知道勤王军一定在来援的路上。

他需要的就是在勤王军抵达之前,不让苗刘二人达成一致、对行在发动最后的总攻。

他在行在内和苗刘二人反复周旋,拖延了整整八天。

韩世忠率亲兵破门而入时,赵构正坐在行在偏殿的案几前批阅最后几份未被叛军截获的奏疏。

他的赭黄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墨渍——被困八天里他不曾更衣,不是不想换,是苗刘的人不允许内侍进出送衣物。

通天冠歪在案角,冠上的金丝被扯断了一根,断口处微微翘起,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地闪着细碎的光。

但他的手很稳,批红的笔迹依然工整。

韩世忠跨进殿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说臣来迟,陛下受惊了。

赵构搁下笔,把通天冠戴正,从案几后站起来,走到韩世忠面前,把他扶起来。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韩世忠,你不来,朕也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从韩世忠臂上移开,转向门口,对门口那几个浑身是血的勤王军士兵说,你们来得正好,朕正打算批完这几份奏疏就出城去找你们。

此时张宪正在城西督战。

他的佯攻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在城西拖住了苗刘主力将近一个时辰,给韩世忠创造了打开城门的窗口。

当他得到城内传来的信号、挥刀率部冲入城门时,肩头被城墙上射下来的冷箭擦了一下,戎服袖子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而是继续带队往行在方向突进。

路过宫门外被缴械的行在侍卫遗体时,他放缓了脚步——那些侍卫被杀时的姿势大多是面向宫门、背朝叛军的,剑还在手里握着。他蹲下来,把一个死去的年轻侍卫手里的剑轻轻抽出来,放在他的胸前,然后把他的手重新按在剑柄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继续往行在走。

一个多时辰后,苗傅和刘正彦被擒。

苗傅是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厩里被韩世忠的亲兵搜出来的,他躲在一堆发霉的干草

被拖出来时他用刀指着来人的方向喊了一声“谁敢动我”,刀尖在空气中乱划,被韩世忠的亲兵用矛杆敲掉了。

刘正彦则是在城东的运河码头上被勤王军截住——他试图乘小船从水路逃走,但运河上的沉船和铁索还没清除干净,他的小船被卡在两艘沉船之间进退不得,被勤王军用钩镰枪从船舱里拽了出来。兵变结束了。

从三月十三勤王军出发,到三月二十临安城门被攻破,前后用了七天。

徐峰在勤王军大营里收到了城内传来的消息。

他把驿传文书的最后几份交接单填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劫后余生的那种、沙哑的嘶吼。

有人把头盔扔上天,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有人在喊“陛下平安”,喊着喊着声音就哽住了。他没有出去看,只是坐在帐篷里,把那张驿传路线图折好放进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