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三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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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站在城楼指挥台的侧后方,将整场战斗尽收眼底。

他的手机一直在无声记录——金军当前攻势持续时间的记录、弩机消耗速率、各段城墙的压力分布。

这些数据在他脑海中自动归类、换算、推演。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呼吸平稳,和平时在枢密院整理文书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的视野左下角,系统的记录界面一直在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仅记录了战斗数据,还记录了那些他无法用任何报告来承载的画面。

他看到城墙上有人在拉弩,手指被弓弦割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弩臂上,那个人没有停下,换了只手继续拉。

他看到有人从城垛上被金军的弩箭射中肩膀,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咬住弓弦把自己重新固定在垛口前。

他看到一个老卒在搬箭时被绊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他没有站起来——他就势蹲坐在垛口下,用牙咬开箭捆上的麻绳,把手里的断箭一根一根地分给旁边的弩手。

他看到一个人断了手——手从手腕处被金军的弩箭射断了,手掌还挂在皮肉上,那人用另一只手把断手扯下来,扔到垛口手给自己的断腕缠了两圈。

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进记忆里。

他知道这些画面不会被写进任何一份战报。

战报上只会写“安肃门弩机手伤七人亡三人”。不会写那个用牙咬断自己手掌的士兵叫什么名字,不会写他用剩下那只手继续拉弩时,弩弦上沾的血是谁的。

但他记住了。

他会记住每一样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巳时。金军的第二波攻势从通天门方向压了上来。

完颜宗翰调整了部署——安肃门正面遭遇冰面裂口阻挡后,他把主攻方向转移到了东侧的通天门。

通天门外的冰面没有埋设油罐,冰层完整,金军的攻城槌可以直接推到城门口。

攻城槌是一座巨大的木制框架,槌头包着铁皮,由上百名签军推着,从冰面上缓缓逼近。

槌头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灰光,铁皮上还残留着上一次围城时砸在万胜门城墙上留下的凹痕。

张叔夜在城防厅接到了通天门的告急。

老将拄着竹杖站起来,把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备马。”

亲兵愣了一下——张叔夜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他的身体经不起马背的颠簸。

但张叔夜已经拄着竹杖往门口走了,竹杖点在青砖上的声响急促而决绝。

徐峰奉命前往通天门传递张叔夜的军令:再守一个时辰,预备队正在赶来。

他骑马从安肃门沿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东赶。

晨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天光,城墙上箭矢横飞,弩机的弓弦声和战鼓声混在一起,震得马耳朵不停地往后抿。

马道上到处是箭矢碎片,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枢密院的一个同僚,蹲在城墙拐角处,面前摊着一堆被血浸透的军报,正在用炭笔往上面补数字。

“徐编修!安肃门那边——弩箭还够不够?”

“够撑到午时。”徐峰勒住马,没有下马。

“午时之后呢?”

“午时之后,军器监的补箭就到了。甜水巷那边还在赶。”说完他一夹马肚,继续往东跑。

通天门瓮城里一片狼藉。

攻城槌的第一击已经砸在了城门上,门板被撞出了一道裂缝,裂缝贯穿了三块门板,从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在城门洞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木屑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守门士兵的头上和肩上。

守门士兵正用粗大的木方往门上钉——是用铁钉一颗一颗地往门板上钉,钉锤砸在铁钉上溅起火星。

一个火头军提着油桶往城门上泼油,油沿着门板往下淌,浸透了门前的夯土地面。一旦金军破门,点火烧油,能挡一时。

但他们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的撞击——那一声会告诉他们,门闩断了。

徐峰把张叔夜的军令传给通天门守将。

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左眼在去年围城时被箭射瞎了,只剩一只右眼。

他用那只右眼盯着徐峰,一字一顿地说:“再守一个时辰——你回去告诉老将军,一个时辰要是预备队不来,我就自己顶上去。”

他说这话时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上的漆皮已经被磨得精光,刀刃上还有去年围城时留下的缺口。

徐峰骑马赶回城防厅复命。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时,裘袍的下摆沾满了城墙上的灰浆。

他把军报递给张叔夜时,老将正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往图上标注金军的最新位置。

张叔夜接过军报,没有立刻看,而是抬头看了徐峰一眼。

“安肃门那边,张宪怎么样?”

“还在守。弩弦断了一百多根,备用弦已经换上。油罐炸开的三道裂口挡住了铁浮屠,签军伤亡过半,但还在往前压。张统制说,撑到天黑没问题。”

张叔夜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军报。

他的手指在军报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徐峰知道他在看什么——通天门的守将那句“我就自己顶上去”,是一个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承诺:他不会撤。

他会和城门共存亡。

午后。

金军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疲态。

连续两个时辰的高强度冲锋消耗了大量签军的有生力量,冰面上的尸体多到了妨碍后续部队推进的程度。

完颜宗翰暂时收兵整补,攻城的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哀嚎和收尸队的号子声。

金军开始在冰面上清理通道——把尸体推到裂口里去填冰缝,腾出新的进攻路线。

城墙上,守军利用这个间隙重新给弩机张弦、补箭、修补被流矢射坏的垛口。

伙头兵抬着热汤桶沿城墙分发蒸饼和姜汤,蒸饼是百姓们天不亮就蒸好的,送到城墙上时还冒着热气。

姜汤里加了红糖,那是赵玖从内库特批的——守城期间每兵每天一碗。

徐峰靠着城垛坐在石阶上,接过一个伙头兵递来的蒸饼。蒸饼很粗糙,麦麸没有筛干净,咬在嘴里有沙沙的颗粒感。但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口都咽干净了。

他知道这个蒸饼是谁做的——可能是南门大街上卖枣糕的老妇人,也可能是铁匠的妻子。

围城的时候,城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在蒸饼。

在递饼给士兵的间隙,她们还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针线,给衣衫单薄的年轻哨兵缝上掉了的扣子。

那些扣子是在箭矢间隙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他吃完蒸饼,在城垛上把手指上的饼屑弹掉,然后站起身往城楼走。

张宪仍然站在指挥台上,没有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