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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九月十五,凌晨。
徐峰是被北边的锤声惊醒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有节奏的打桩声——那声音他听了十来天,已经能在睡梦中自动滤掉了。
今夜的声音不对,不是一根桩在敲,是几十根桩同时在敲,密密匝匝地砸在冰面上,像一场没有雷声的暴雨。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从枕边摸出那枚手机。
指尖触到手机边缘的瞬间,视野左下角的数据开始快速跳动——金军北岸兵力部署正在发生大规模位移,十几个标为红色的移动信号同时向南移动。
系统的自动预警在他耳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来了。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穿好衣服。
裘袍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时,他停了片刻——不是犹豫,是确认。
确认自己的呼吸是否还平稳,手指是否还在听从使唤。
是的。
然后继续系完剩下的扣子,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黄猫蹲在墙头上,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团,朝着北边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猫比人先知道——动物的耳朵能听到人听不到的低频振动,那是数千双脚同时踩在冰面上时,冰层发出的、人耳无法分辨的次声波。
徐峰没有去枢密院。
他直接往城北走。
南门大街上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脚步声——禁军正在调动,一队接一队地从城西校场往北城方向跑步前进。
士兵们没有举火把,黑暗中只能听见皮靴踩在石板上密集的节奏,长矛的矛杆偶尔撞在墙上发出低闷的碰撞声,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大喊大叫。
围城前最后一次总动员在无声中完成——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去哪个垛口、守哪一段墙,这是张叔夜在战前反复演练过的。
在御街拐角,他迎面碰上了老孙头。
隔壁巷子的菜农挑着两桶水从北边跑回来,桶里的水洒了大半,裤腿湿透了,在晨风中结了一层薄冰。
他看见徐峰,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气喘吁吁地说:“徐编修,金人——金人过河了!”
“多少?”
“看不清。河面上全是火把,从这边到那边,望不到头。”
老孙头用手比划了一条线,手臂从左到右划了一个大弧,扁担差点打翻了水桶,“像一条火龙。他娘的,老子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多火把。”
徐峰点了点头,继续往北走。
安肃门城楼上,火把连成了一片。
不是金军的火把——是宋军的。
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插着一根松脂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晨风中剧烈晃动,将城垛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像一群不安的魂魄。
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城墙夯土的土腥味和糯米浆的微甜,在空气中搅成一团。
守城士兵已经在垛口就位。
弩机已经张好了弦,一捆捆的箭矢斜靠在女墙内侧。
铁蒺藜被从仓库里搬出来,沿着马道铺成一行行尖刺的矩阵。
几个火头军正在往城下的铁锅里倒油,油在冷空气中凝成了膏状,需要用木棍搅开。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城垛下用磨刀石磨矛尖,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执拗,反复地响着,和远处冰面上金军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战歌。
徐峰走上城梯时,张宪正站在城楼最高处的指挥台上,一只手扶着旗杆,另一只手指向北岸。
他没有穿盔甲——不是没时间穿,是不想穿。
宗泽在磁州守城时也不穿盔甲,张宪跟他学的。
不穿盔甲不是因为胆子大,是为了让士兵看见——他们的将领和他们一样脆弱,一样会流血,一样不会躲。
“徐编修。”
张宪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透了城墙上所有的嘈杂。
不是喊出来的,是压出来的——把音量压到一个刚好能让人听清的程度,不多花一丝多余的力气。
这种节约每一分体力的说话方式,是守城守久了的人才会养成的。
徐峰走到他旁边。
指挥台上的视野最开阔,整段北城墙尽收眼底——左边是安肃门,右边是通天门,脚下是城墙外侧那片被蒺藜铺满的开阔地。
更远处,黄河冰面上,金军的火把正从北岸的每一个渡口涌出来,汇成一道横跨冰河的火流。
那火流不是直线前进的——它在冰面上散开,分成了三股,每股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南岸延伸,像一只巨爪从黑暗中伸出来,要把城墙攥在掌心里。
金军的号角在北岸此起彼伏地响着,低沉而绵长,不像战场上冲锋的号令,倒更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是在恐吓守军,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三路。”张宪用手指点了点冰面上三股火流的走向,从左到右分别指向安肃门、通天门与两门之间的城墙段。
“中间那路最厚,是签军。两侧是女真精骑——还没上马,在等冰面被签军踩实。等冰面被踩实了,他们才会冲。”
“冰面能载住吗?”
“能。前天北岸下了场冻雨,冰层又厚了一指。”
张宪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淡,像是农夫在说今年收成不好。
但他说完之后,把手从旗杆上拿下来,在戎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他的手很稳。
但再稳的人,在战前也会出汗。
徐峰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城墙内侧。
城墙下,一个老卒正把一只只陶罐从仓库里搬出来,沿着城墙根摆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