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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宗泽入殓。
灵堂设在他生前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书架上的兵书和舆图已经被移到了一旁,腾出地方摆了一张灵案。
灵案上供着宗泽的佩剑——那把剑是他在靖康年间守磁州时用过的,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断了三股,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灵案旁立着一面残破的“宋”字旗,那是他在东京城头上扛了整整一年半的旗帜,旗面被风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烧焦了,但那个“宋”字还在,颜色依然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徐峰是在午后去的。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腰间没有束带,只在衣襟内侧贴身收着那枚铜钱和两颗菩提子。
他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宗泽的旧部、幕僚、亲兵,还有几个从磁州一路跟到东京的老卒。
这些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没有往人群里挤,而是站在门槛内侧,靠墙的位置,和其他来吊唁的人一样,低头默哀。
他抬起头时,看到了赵构。
赵构是在他之前来的。
大概站了很久了,袍角上沾着灵堂里的香灰。
他站在灵案前,面朝宗泽的灵位,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从他肩膀的轮廓来看,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直。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吊唁的人陆续进来了又出去。
先是一批文官,然后是武官,然后是自发前来的百姓。
百姓们不能进灵堂,就在巷口摆了一排香炉,自发地焚香跪拜。
香火在雨后的湿气中升起来,盘旋在巷口,久久不散。
有人把家里蒸的馒头供在香炉前,馒头还是热的,在清晨的凉气里冒着白汽。
然后,赵构转过了身。
他走到灵案前,在宗泽的灵位前跪了下来。
不是皇帝祭臣子的那种跪——那种跪是有仪轨的,有太常寺的人事先排演过,什么时辰跪,跪多久,膝盖落在垫子的哪个位置,都有规矩。
赵构这一跪没有仪轨。
他只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碰在书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那里,面朝宗泽的灵位,沉默了很久。
灵堂里一片寂静,连烛火都不跳了。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贴了片刻才抬起来。他站起身,看着宗泽的灵位,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宗留守,朕会过河。”
灵堂里的寂静更深了一层。
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外面巷子里有香火的噼啪声,廊下有亲兵压抑的抽泣声,灵案上的烛火在轻轻摇曳。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那六个字。
张叔夜的手杖从掌心滑落,竹杖倒在青砖上滚了半圈,没有人去捡。
赵构没有说更多的话。
他把手放在宗泽的佩剑上,放了片刻。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和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经过徐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站在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的目光在徐峰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和他在巷子里走进宗泽府邸时一样静,不是冰,是水。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帝王的威仪,没有任何穿越者的优越,只有一个人在另一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疲惫的、恳切的确认——像是一个扛了太久的人,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允许自己放下了片刻。
徐峰垂下眼睑,微微低头。
赵构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岳飞跪在灵前。
他从早晨起就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一个上午。赵构来的时候他退到一旁,赵构走了之后他又跪了回去。他没有哭。
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现在他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背挺得笔直,面朝着宗泽的灵位,像一尊石像。
徐峰在离开灵堂前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把岳飞跪在灵前的样子收进了记忆里,和昨晚在雨中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岳飞放在一起。
他想——这个人将来会写《满江红》。
满江红里那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此刻正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一笔一划地刻着。
宗泽是他恨意的起点,也是他忠诚的归处。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份恨最终没有雪的出口,这份忠诚最终被一十二道金牌召回、被风波亭的绳索勒断。
但那是将来的事。
今天,他只是一个跪在恩师灵前、不肯起身、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注”《满江红》:岳飞最着名的词作,写于绍兴年间北伐途中。全词以“怒发冲冠”起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为全词的情感核心,表达了收复失地、洗雪国耻的强烈愿望。词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等句成为后世爱国诗词的经典意象。但在真实历史上,岳飞未能“收拾旧山河”——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他被赐死于临安大理寺狱,时年三十九岁。
走出灵堂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很干净,是那种几乎透明的淡蓝色。
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口的香火上,把缭绕的青烟照成了一缕缕淡金色的丝线。
巷口的积水还没有退尽,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和槐树的枝叶。
徐峰在巷口站了片刻。他的袖口还是湿的,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耳后贴片的数据在视野左下角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