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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七月,宗泽病倒了。
消息是在七月初九的清晨传到枢密院的。
那天徐峰值夜,正在整理北岸渡口的最新军报。
完颜宗翰的部队在黄河北岸又增兵了,新调来的签军至少有五千人,正在汲县一带伐木造攻城器械,斧锯声昼夜不息,隔着黄河都能隐约听见。
军报上还提到了一件事:金军在几个渡口同时扎了木排,每个木排能载二十人。
这是一种佯动——木排再多也不可能把攻城槌运过河,真正的攻城器械还是得等黄河封冻。
但频繁的佯动说明了一件事:金军的耐心在减少,完颜宗翰在反复试探南岸的防御反应,寻找宋军防线的薄弱点。
他正要把这些信息摘要写进呈给宗泽的每日简报,枢密院的小吏推门进来了。
小吏推门的动作很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进门之后反而站住了,嘴唇张了几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徐峰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小吏咽了口唾沫,说宗留守今早没有去城防厅,守在府里的亲兵说昨夜里烧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咳了血。
医官已经去了,还没传出话来。
徐峰的手在军报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把简报写完,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每个字的笔画都不多不少。
写完后他将简报搁在待发文书那一摞的最上面,又拿起炭笔继续整理下一份文件。
整理完两份粮草调拨单和一份军械库存清单之后,他站起身,对小吏说:“我去看看。”
大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带着土腥气的暴雨。
天从早晨就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东京的屋顶都压塌一层。
到了午时三刻,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城北的天空,雷声紧接着滚过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地响。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倾倒,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水砸在瓦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砸在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急流,沿着御街两侧的排水沟哗哗地往南跑,把沟里积了半年的垃圾和枯叶一股脑儿冲了出来。
徐峰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御街上。
伞是他临时从枢密院门房借的,伞面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破了小洞,雨水从洞口钻进来,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肩膀上。
走了不到半里路,半边袍子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不在意。
他把伞往破洞的那一侧偏了偏,继续往前走。
街上几乎没有人。
南门大街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后面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说话声。
卖枣糕的老妇人不在她的摊位上,那个靠墙根的角落空着,只有一块油布还在风中啪啪地拍着墙。
相国寺前的粥棚也收了,三口大锅被推到了廊下,锅底的火已经灭了,只余几缕被雨打散的青烟。
扫地老僧站在寺门前的廊下,手里拿着扫帚,但没有在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水从飞檐上倾泻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深深的凹痕。
那凹痕是长年累月被雨水砸出来的,每一颗雨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几十年了,石头也扛不住。
徐峰在雨中走了半个时辰,从御街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宗泽的府邸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有穿着戎服的将领,有披着蓑衣的文官,有挽着药箱的医官,还有几个刚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士兵,身上的雨水混着泥浆,脸上的汗和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雨里站着,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雨水从他们的帽檐上、蓑衣上、刀柄上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道道细流。
徐峰在巷口的屋檐下收了伞。
伞骨合拢时发出一声脆响,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很快就和满地的积水融在了一起。
他没有往巷子里挤,而是站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屋檐,背靠着墙站定。这个地方的视野刚好能看到那扇黑漆大门,又能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
他把手揣进湿漉漉的袖子里,开始等。
酉时。
雨更大了。
又来了几个人。
最先到的是张叔夜。
他拄着竹杖从巷口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替他撑伞的亲兵。亲兵的个子比他矮半头,撑伞撑得很吃力,伞面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雨水斜着浇在张叔夜的肩上。
张叔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淋湿了。
他走到黑漆大门前,抬起竹杖,用杖头轻轻叩了一下门环。
门没有开。
他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拄着竹杖站在门前。
雨从他的伞沿上滑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然后来的是张宪。年轻人大概是刚从安肃门防区骑马赶来的,戎服上全是泥点子,马靴上沾着草屑和马毛。
他没有打伞,雨把他浇得通透,额角那道旧刀疤被雨水泡得发白。他大步走进巷子时,巷口的士兵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张叔夜身边,低声叫了声“爹”。
张叔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搭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李纲也来了。
他没有打伞,坐着一顶小轿来的。
轿子在巷口停住,他掀开轿帘出来时,雨正下得最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官帽上,顺着帽翅往下淌。
他没有遮,一步一步走到黑漆大门前,和先到的人站在一起,然后转过身,面朝巷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雨势稍缓了一些。
巷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就在这时候,巷口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连雨声都似乎被推远了。
赵构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没有乘车,没有打伞,没有带仪仗。
他穿着一件素面的深色袍子,布质很粗,像是从哪个侍从那里临时借的。
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汇聚成一道水线。
他的眼神很静,和他在朝堂上、在城墙上、在崇政殿里召见张叔夜时一样静。
但静得不一样——以前的静是冰,水面下藏着谋略和计算;今天的静是水,透明的,深不见底。
他走进巷子时,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
没有人下跪,没有人喊万岁。不是不敬,而是所有人都觉得此刻不该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