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自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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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五年的冬天,随州下了第一场雪。

沈括站在城南一座破旧寺庙的廊檐下,看着灰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覆盖了长满青苔的石阶,也覆盖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这里是随州,汉东之国,随为大。

随州不是他第一次来。年轻时他随父亲宦游,曾路过此地,只记得城小、人稀、穷困。那时他二十出头,满腹经纶,一腔热血,以为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如今,他五十四岁,满头白发,从权三司使、翰林学士一路跌落到团练副使,从西北边防的主帅变成了一个被限制行动、不得签书公事的闲人。

团练副使,从八品。

沈括的官服,从紫色换成了青色。紫色的官袍被陈履仔细叠好,放在箱底,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穿上了。朝服上绣的那只仙鹤,曾经昂首挺胸,如今被压在箱底,黯淡无光,像极了它主人的命运。

“沈大人,屋里烧了炭,您进来吧。”陈履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外面冷,别冻着。”

沈括转过身,走回屋里。

寺庙不大,只有三间禅房。中间一间供奉着一尊佛像,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慈眉善目的佛陀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左边一间是僧人的禅房,如今腾出来给沈括住。右边一间堆满了杂物,陈履住在那里。

所谓的“团练副使”,不过是个虚衔,没有俸禄,没有官署,没有任何实际职事。沈括的生活来源,全靠他在宣州、延州时攒下的微薄积蓄,以及偶尔从朋友们那里接济来的银两。

“注释”团练副使:宋代官制中的散官名,为武臣寄禄官之一,品级极低,一般为从八品。宋代官员被贬后常授以此职,如苏轼贬黄州时即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意为限居住在随州,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属于对贬官的限制措施。与“本州安置”相比,“随州安置”更为严厉——后者通常指在有产业或亲属的州安置,而前者是不加区别的指定贬所。从权三司使(从二品实职)到筠州团练副使(从八品闲职),再移置随州,沈括的官阶连降十级以上,是沈括仕途的最低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这寺庙里的香火,明明灭灭,无始无终。

沈括每天的生活很单调。早晨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坐在窗前读书。午饭后小憩片刻,下午继续读书,偶尔写几笔。晚上早早地就躺下了,因为蜡烛太贵,舍不得点。

随州的冬天比汴梁冷得多,也比延州潮湿。沈括的哮喘病犯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陈履四处求医,可随州城小,好大夫少,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

“沈大人,要不我给徐先生写封信,请他帮忙想想办法?”陈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括摇了摇头:“不用。他在京城,离这里千里之遥,帮不上什么。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沈括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什么样子?一个落魄的、失败的、被人遗忘的老头子。

三年前,他是权三司使、翰林学士,掌管着大宋的财政大权,在朝堂上指画江山,议论国事。两年前,他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手握数万大军,在西北边陲与西夏人厮杀,打了胜仗,收复了失地,连西夏人都知道沈括这个名字。

可现在呢?

他被锁在这个小山城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记得他。

他甚至不知道,朝廷上还有没有人记得沈括这个名字。

“注释”宋代贬官制度中的“安置”:宋代对贬官有“安置”“居住”等多种限制措施。“安置”是最严厉的一种,通常指将贬官指定在某地居住,不得擅自离开,且往往有当地官员“监视居住”的性质。沈括被“随州安置”,意味着其行动受到严格限制,与之后移置秀州的“本州安置”相比,限制程度更高。

三月的某天,沈括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焦竑从汴梁寄来的。焦竑是他的老朋友,当年在翰林院一起修过《起居注》,交情深厚。焦竑的信写得很长,先是问候了他的身体和生活,然后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信中说,吕惠卿彻底垮了。元丰五年,吕惠卿被贬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后又被贬为苏州团练副使,辗转安置,再也没能回到朝堂。蔡确倒是越来越得意,已经被提拔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左相。

沈括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吕惠卿倒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这个曾经在他背后捅刀子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沈括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蔡确比吕惠卿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人更狠、更毒,爬得更高,摔下来的时候也会更惨。

只是他看不到了。

信的最后,焦竑写道:“存中,闻君在随州困顿,心甚忧之。朝廷虽严,然君之才,天下共知。望君保重身体,待时而动。天下事,未可知也。”

沈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待时而动。

他不知道,这个“时”,还要等多久。

日子久了,沈括开始回忆。

回忆像潮水,一来就挡不住。

他想起少年时在泉州的日子。父亲沈周在泉州做官,他在那里读书、习字、观星、测日。父亲是个严谨的人,对学问一丝不苟,对他的要求也格外严格。那时他以为,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

他想起在沭阳治水的日子。那时他刚中进士不久,被派到沭阳做主簿。洪水来了,他跳进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扛沙袋、堵决口。百姓们叫他“青天老爷”,他觉得值了。

他想起在扬州平反冤狱的日子。那时他冒着得罪豪强的风险,替一个被冤枉的寡妇翻案。案子翻过来那天,那个寡妇跪在地上给他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他扶起她,说“这是我该做的”。

他想起在汴梁城的日子。王安石提携他,让他做检正中书刑房公事。他在政事堂里第一次见到王安石,那个消瘦、严肃、目光如炬的老人。他以为跟着王安石,就能实现富国强兵的梦想。

他想起在河北赈灾的日子。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如潮。他在南薰门外搭起粥棚,给快要饿死的百姓端粥。他在那里待了两个月,瘦了二十斤,救了几十万人。

他想起在延州打仗的日子。他选兵、练兵、打仗,从弛射角胜到顺宁寨大捷,从兵不血刃取浮图、吴堡到攻下金汤、葭芦。他以为自己是会打仗的,以为自己能替大宋守住西北。

可现在呢?

他坐在随州这座破庙里,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易经》,连买蜡烛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沈大人,吃点东西吧。”陈履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碗边有一个缺口,豁了口,沈括每次喝粥都要小心不被划破嘴唇。

沈括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直皱眉。

“陈履,”他放下碗,“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选错了路?”

陈履一怔:“沈大人何出此言?”

“我是说,”沈括看着碗里那稀薄的粥,缓缓道,“如果当初我不做官,不去汴梁,不去掺和新法,不去延州……也许现在,我还在泉州老家,种种地,读读书,写写文章。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不用在这里受罪。”

陈履沉默了。他跟在沈括身边十几年,从河北到宣州,从宣州到延州,从延州到随州。他见过沈括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沈括万念俱灰的时候。可他从未听沈括说过“选错路”这种话。

“沈大人,”陈履轻声道,“您不是选错了路。您是选了一条太难走的路。”

沈括看着他,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