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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没有上书反对永乐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种谔的耳朵里。
种谔正在银州城里整军备战,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了茶杯。
“糊涂!”种谔猛地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沈括这是要把几万条命往火坑里推!”
副将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备马!”种谔喊道,“我去延州!”
“种帅,您去延州也没用啊。徐禧是朝廷特使,沈帅都拗不过他,您去了又能怎样?”
种谔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
沈括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他种谔是副使。沈括都拗不过徐禧,他去了也没用。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西北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太多因为指挥官的愚蠢而白白送死的士兵。他知道,永乐埭那个地方,就是一座死城。建在山上,没有水源,补给困难,一旦被围,就是瓮中之鳖。
“给沈帅写信。”种谔坐回椅子上,对副将说,“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写上去——永乐埭不可筑城,请沈帅三思。”
副将连忙铺纸研墨,种谔口述,副将执笔。
信写得很长,种谔把自己在永乐埭的所见所闻、与西夏人交手的经验,一条一条地写进去。他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历史上因为没有水源而被攻破的城池,从汉代的疏勒城到本朝的笼竿城,每一个例子都触目惊心。
信写完之后,种谔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
可这封信,终究没有送到沈括手里。
送信的信使在半路上被徐禧的人截住了。徐禧看了信的内容,脸色铁青,把信撕得粉碎。
“这个种谔,仗着自己打过几仗,就目中无人。”徐禧对手下的人说,“告诉种谔,筑城的事,是本给事与沈帅共同决定的,他一个副使,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八月初,永乐城正式开工。
开工的那天,徐禧在永乐埭的山顶上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天仪式。他穿着御赐的锦袍,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上,面向西方,焚香祭告天地,宣读了一篇自己亲手写的祭文。
祭文里说:“皇天后土,佑我大宋。横山筑城,永固边疆。将士用命,百姓出力。城成之日,西夏可平。”
祭文读完之后,徐禧亲手铲了第一铲土,高声喊道:“开工!”
数千名民夫扛着工具,涌上山坡,开始挖地基、夯土、砌墙。号子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工匠们测量着城墙的走向,士兵们在一旁警戒,防止西夏人偷袭。
徐禧站在山顶上,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沈括说:“沈帅,你看,不用一个月,这座城就能建成。到那时,横山就在我们掌中,西夏人再想南下,就得先过这道关。”
沈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外那条干涸的河床上。
“注释”永乐城开工的时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二十七记载,为元丰五年(1082年)八月初。从开工到城陷,前后仅四十余日,永乐城实际上是一座并未完全建成的半成品城池,这加剧了守城的困难。
曲珍站在沈括身后,低声说道:“沈帅,城里的水井打了两口,出的都是苦水。士兵们喝了一口就吐了。蓄水池还在挖,要等雨季才有水。山脚下的河道倒是连着无定河,可要是西夏人把河道堵了,山上就没水了。”
沈括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加紧挖蓄水池。”沈括说道,“多挖几个,能存多少水就存多少水。”
“是。”曲珍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陈履站在沈括身边,看着远处忙碌的民夫,忽然问道:“沈大人,您说,这座城能守住吗?”
沈括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能守住,他心里没底;说守不住,军心会动摇。
“尽人事,听天命。”沈括终于开口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城建得结实一些,把粮草备得多一些,把士兵训练得好一些。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陈履看着沈括的侧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了沈括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沈括说出“听天命”这三个字。这说明,沈括心里也没底。
李虎站在永乐城的城墙上,手里握着那张弓,眯着眼望向西边。
他是弛射角胜的优胜者,也是第一批被沈括选入中军的延州子弟。两年来,他跟着沈括打了不少仗——顺宁寨之战,他一箭射穿了西夏一个百夫长的咽喉;摩崖寨之战,他第一个冲进寨门,砍倒了守军的旗帜。
沈括说他是“延州第一弓手”。
可此刻,他站在永乐城的城墙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李虎,你看什么呢?”一个同伴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虎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西边。
“你闻到了吗?”李虎忽然说道。
“闻到什么?”
“风里有一股腥味。”
同伴凑着鼻子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什么腥味?你是不是鼻子坏了?”
李虎没有说话。
他从小在山里打猎,对气味特别敏感。每次有猛兽靠近,他都能闻到一股腥味。这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猛兽身上特有的气息。
风里的这股腥味,让他想起了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猪发出的气息——绝望、愤怒、拼死一搏。
“没什么。”李虎摇了摇头,把弓收好,“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他没有想多。
几天后,探马传来了消息——西夏国王秉常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倾国而出,朝永乐城方向开进。
“注释”西夏国王秉常(1061年—1086年),西夏惠宗,毅宗李谅祚之子。秉常即位时年仅七岁,母后梁氏摄政,梁氏一族长期把持西夏朝政。元丰四年(1081年),秉常试图借助宋朝力量摆脱梁氏控制,事败被囚。永乐城之战爆发时,西夏的实际权力掌握在梁太后手中。此战是梁太后为打击秉常势力、转移国内矛盾而发起的对外战争。
李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墙上擦拭弓弦。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该来的,总会来的。
九月十五日,永乐城被围。
三十万西夏大军,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西边涌来,漫过了无定河,漫过了山脚下的河谷,将永乐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铺天盖地的西夏军阵,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敌人,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敌人。
从城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旌旗像一片森林,遮天蔽日。西夏人的骑兵在城外来回奔驰,扬起漫天的尘土。攻城用的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大片。
“有多少人?”同伴问道,声音在发抖。
“三十万。”李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十万……”同伴的嘴唇哆嗦着,“我们城里有几个人?”
“不到三千守军,加上民夫,不到三万。”
同伴的脸白了。
李虎没有说话,只是把弓弦拉紧了一下。
三千对三十万,一百比一。
他知道,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仗。
可他知道,他必须打。
永乐城的帅帐里,徐禧正在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
“城外有多少人?”徐禧问道。
“至少有三十万。”曲珍的声音很低。
徐禧的脸色变了。
三十万,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曲珍,绥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徐禧脸色阴晴不定。
曲珍摇了摇头:“西夏人在无定河沿岸布下了重兵,援军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