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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永乐悲歌(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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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五年七月的延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土高原上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烤得大地龟裂,烤得人皮肤发疼。延州城的帅府里,沈括正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西北边陲舆图,手指在横山山脉的褶皱间缓缓移动,眉头紧锁。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银州、石堡、永乐埭、无定河、横山……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片土地,一支军队,无数条性命。

他在等一个人。

给事中徐禧,奉旨前来鄜延路,与他商议横山筑城之事。这是朝廷元丰改制后第一次大规模经略西北,神宗对此寄予厚望。临行前,徐禧在崇政殿接受了神宗的召见,神宗亲自为他饯行,赐予他代表皇帝行事的旗牌,授以节制诸路兵马的便宜之权。

“注释”元丰改制:宋神宗元丰年间对官制进行的一次重大改革。熙宁末年,宋神宗决定重新恢复唐代“三省制”的职掌,以中书省取旨、门下省审复、尚书省执行,取代北宋前期“使职差遣”的临时性官制。元丰三年(1080年)发布改官制诏,元丰五年(1082年)正式施行。徐禧以给事中身份出使鄜延路,给事中隶属门下省,掌封驳审复之权,属“两制”近臣,地位尊崇。

徐禧出京的那天,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是神宗面前的红人,有人说他是去西北镀金的,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懂军事,此去必出大乱子。

可这些话,谁都不敢当着神宗的面说。

沈括知道这些。他在延州,离京城千里之遥,可消息并不闭塞。徐峰每隔半个月就会给他寄一封信,把朝堂上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蔡确在朝中越发得势,王珪明哲保身,神宗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横山筑城就成了神宗志在必得的一场赌局。

输了,西北边防崩溃;赢了,神宗可以名垂青史。

沈括不愿意成为赌局中的一枚棋子,可他别无选择。

七月中旬,徐禧到达延州。

他带来了一支庞大的随行队伍,足足有三百多人。有文官幕僚,有武官护卫,有工匠民夫,还有几十名负责记录他“丰功伟绩”的起居郎。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引得延州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沈括带着曲珍、景思谊等部将,站在城门口迎接。

看到徐禧的仪仗,曲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排场,比当年范仲淹经略西夏时还大。”

沈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见过徐禧,在汴梁城的时候,两人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徐禧还只是一个御史,言辞犀利,锋芒毕露,在朝堂上弹劾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弹劾过。

可御史和边帅,是两回事。

御史可以只说不做,边帅却要用士兵的命去兑现承诺。

“注释”徐禧(?—1082年),字德占,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时,徐禧因上书言事得到神宗赏识,累迁监察御史里行、给事中。徐禧为人“疏旷有胆略,好谈兵”,但“无尺寸之功”,被时人讥为“能言不能行”。其人在北宋历史上以永乐城之战而着名,亦因该战失败而身死名裂。

“沈帅!久违了!”徐禧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双手抱拳,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御赐的锦袍,看起来不像一个去边关打仗的将军,更像一个去赴宴的文人。

沈括还了一礼:“徐给事一路辛苦,请先进城歇息。”

“不用歇。”徐禧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括身后的舆图上,“沈帅,我们直接谈正事。横山筑城,事关重大,早一天定下来,早一天动工。”

沈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一丝意外。这个徐禧,倒不是那种只会摆架子的庸碌之辈。至少,他对筑城这件事是上心的。

可上心,不代表懂行。

当天下午,沈括在帅府的大堂里,召集了鄜延路的主要将领,与徐禧一起商议筑城之事。

大堂里,气氛凝重。

沈括先开口,指着墙上的舆图,把他和种谔商议了两个月的方案详细地说了一遍。

“横山是西夏的天然屏障,占据了横山,就等于掐住了西夏的咽喉。”沈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我和种副使商量过,有两个地点可以考虑——银州和石堡。”

“先说银州。”沈括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着“银州”的地方,“银州在无定河南岸,是旧城,有城墙基础。修复银州,工程量小,速度快,而且银州地势平坦,交通便利,补给容易。缺点是地势不够险要,防守起来难度大。”

“石堡呢?”徐禧问道。

沈括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标注上:“石堡在银州以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占了石堡,就可以控制一大片区域,向西可以威胁西夏的宥州、夏州,向北可以切断西夏的补给线。缺点是石堡地处偏远,补给困难,而且没有城墙基础,要完全从头建起,至少需要半年。”

沈括说完,退到一旁,等着徐禧表态。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将领们都在等着这位朝廷特使开口。

徐禧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两个标注之间的一个地方。

“沈帅,你们考虑过永乐埭吗?”

“注释”永乐埭:又名永乐川,位于银州东南、无定河西岸,地处横山南麓。埭,本意为堤坝,此处指地形凸起的高地。永乐埭地势高峻,三面环崖,只有南面一条狭窄山路可通山顶,属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但该地无水,是军事上的致命缺陷。北宋与西夏战争中,筑城选址的水源问题一直被高度重视,范仲淹在修筑大顺城时就曾反复强调“城必有水”。

沈括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乐埭,在银州和石堡之间,地处横山南麓,地势高峻,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去。从军事角度看,这里确实是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

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徐给事,永乐埭没有水源。”沈括说道,“城址选在山上,离最近的河流有数里之遥。城内的水井我派人打过,出的都是苦水,不能饮用。守城不能没有水,永乐埭不适合筑城。”

徐禧转过身,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沈帅,你多虑了。永乐埭虽然山上没有水,但城外的无定河就在山脚下,取水很方便。至于被围城——谁能围得了永乐埭?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西夏人就算来了,也攻不上去。”

沈括还想说什么,曲珍在一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曲珍跟随沈括多年,深知西北边防的险恶。他看了一眼沈括,又看了一眼徐禧,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沈帅,别争了。

沈括知道曲珍的意思。

徐禧是朝廷特使,手握便宜之权,得罪了他,筑城的事可能就要泡汤。而且,徐禧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永乐埭的地形确实险要,如果防守得当,未必守不住。

可“如果”二字,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

“徐给事,”沈括又开口了,“我不是反对永乐埭,但请容我再派探马去仔细勘察一次。水源的事,不能马虎。”

徐禧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太久,朝廷等着我们的奏报。”

探马去永乐埭勘察的那几天,沈括又收到了一个人的反对意见——种谔。

种谔是鄜延路副使,也是西北边陲最有经验的将领之一。他是名将种世衡的儿子,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打过无数次仗,对西北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听说徐禧要在永乐埭筑城,连夜从银州赶回了延州。

种谔进帅府的时候,沈括正在和徐禧喝茶。种谔风尘仆仆,满脸尘土,一进门就问:“沈帅,听说要在永乐埭筑城?”

沈括点了点头。

种谔看了一旁的徐禧一眼,然后对沈括说道:“沈帅,借一步说话。”

沈括站起身,和种谔走到院子里。

“沈帅,永乐埭不能筑城。”种谔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那里没有水。我在这一带打了十几年的仗,永乐埭那个地方我去过不下十次。山上确实险要,可那是死地。守城需要水,没有水,再险要的城也守不住。”

沈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种副使,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徐给事坚持要在永乐埭筑城,他是朝廷特使,我……”

“沈帅!”种谔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您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边防的事是您的职责!您要是同意在永乐埭筑城,万一出了事,责任就是您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沈括的心里。

他知道种谔说得对。

可他夹在徐禧和种谔之间,进退两难。

如果他坚持反对永乐埭,徐禧就会向朝廷告状,说沈括阻挠筑城大计。到时候,神宗震怒,他不但保不住自己的位置,连筑城的事也可能泡汤。

如果他同意永乐埭,他就要为这座城的安危负责。

“种副使,我再想想。”沈括拍了拍种谔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大堂。

种谔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跟了沈括三年,知道沈括是个能做事的人,也知道沈括不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朝堂上,这种性格已经让他吃够了苦头;在边关,这种性格可能会让他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当天晚上,陈履端着一碗面,走进了沈括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