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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三年五月,沈括接到改知延州的诏命时,正在汴梁城的审官院里整理最后一批京朝官的考核档案。
诏命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他刚审完一份三品官员的升迁文书,提笔写下“资历已满,堪任”六个字的评语,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陈履拿着一份公文,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沈大人,朝廷的旨意。”
沈括接过公文,展开。阅后,他沉默了片刻,将公文收好。
“备马,去延州。”
“注释”延州,今陕西延安。北宋时期,延州是鄜延路的治所所在,也是抵御西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自仁宗宝元年间宋夏战争爆发以来,延州屡遭战火,范仲淹、庞籍等名臣都曾在此驻守。沈括改知延州的时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为元丰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沈括对延州并不陌生。他在熙宁年间做河北西路察访使的时候,虽然没有到过延州,但对西北边防的情况做过大量的研究。他知道,鄜延路的防线绵延数百里,从东边的麟州、府州一直延伸到西边的环州、庆州。这里沟壑纵横,地形复杂,西夏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更让他头疼的是,延州的兵。
宋代的边防军分为两种:一种是禁军,由中央直接指挥,装备精良,待遇优厚;另一种是镇兵,也称厢兵,由地方招募,负责驻守边寨,待遇差得多。沈括到延州后,翻看了驻军的账目,发现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禁军和镇兵之间待遇悬殊,镇兵的怨气很大。有的镇兵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天天上寨墙巡逻。
而朝廷的赏赐,永远只给禁军。
沈括的随从陈履提醒他:朝廷的规矩,赏赐将士是大事,必须等旨意。
沈括摇了摇头。不等了。他命人从州库里取出朝廷历次赏赐后多余的银两,悉数置办为酒,在延州城的校场上,摆开了阵势。
消息传开后,延州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知州大人要犒军了,有人说知州大人要选兵了。到了约定的那天,校场上挤满了人,不光是禁军和镇兵,连城里的市井子弟、乡间的农家少年,都跑来看热闹。
沈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
“今日召诸位来,不为别事。国家养兵,是为了保境安民。延州地处边陲,西夏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侵。诸位谁有本事骑马射箭、角力比武,尽管上来。胜者,我亲自斟酒!”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他翻身上马,策马奔驰,在校场上跑了两圈,然后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八十步外的靶心。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沈括走下点将台,亲手倒了一碗酒,递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好箭法。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叫李虎,延州本地人,爹娘都是种田的。”年轻人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小人从小跟着爹在山里打猎,练了一身本事,就是没机会当兵。”
沈括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兵了。”
“注释”沈括以“弛射角胜”选拔兵士的做法,在《宋史·沈括传》中有明确记载:“括至延州,悉以所赐钱为酒,命边人驰射角胜,有艺者自酌以赏之,边人皆奋,得武士千余人,补中军,声威雄他府。”这一做法不仅解决了延州兵力不足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凝聚了人心,让边民感受到朝廷对他们的重视。
一天下来,沈括选出了一百多名武艺出众的年轻人。他不满足于此,第二天继续摆擂,第三天还是。
一个多月后,沈括从延州城的市井子弟和乡间农家少年中,选出了千余名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者,全部编入他亲自统率的中军。他在校场上检阅这支新编部队的时候,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面孔,站在点将台上,大声说道:
“你们是延州的子弟,是延州的脊梁。西夏人来了,你们要第一个冲上去。不是为了我沈括,是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延州的土地。”
“是!”千余人的声音,响彻校场上空。
那天晚上,沈括站在延州城墙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横山山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大事。
他也知道,这件事做得太冒险了。
朝廷的规矩,赏赐将士必须等旨意,他越过朝廷直接犒赏镇兵,这是“越权”。蔡确要是知道了,又要上书弹劾他。
陈履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人,这件事要不要向朝廷奏报?”
“要奏。但奏的时候,把道理说清楚。”沈括说道,“禁军和镇兵,都是大宋的兵。只赏禁军不赏镇兵,不是寒了镇兵的心?镇兵寒了心,谁还替你守边?陛下是明白人,他会理解的。”
奏折送出去后,沈括等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朝廷的回文到了。神宗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下诏嘉奖,说沈括“洞察军情,处置得当”,并指示有关部门,今后凡有赏赐,当禁军与镇兵一体施行。
沈括看完回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注释”沈括“均赏”一事,《宋史》有明确记载:“时禁军、镇兵均受赐,而镇兵独不及,括以为言,乃诏均给之。”这是沈括在延州任上的重要政绩之一,体现了他对士兵的体恤和对军队稳定的重视。
元丰四年六月,朝廷决定对西夏发动大规模进攻。
这次军事行动,规模空前。五路大军,共计三十二万士兵、三十余万民夫,从河东、鄜延、环庆、泾原、熙河五个方向同时出击,试图一举荡平西夏。
沈括的鄜延路,是此次军事行动的东路主力。他麾下有九万士兵、十万民夫,由副使种谔直接指挥,从绥德城出发,向东推进。沈括本人则留守延州,负责稳定后方,保障军需粮草供应。
五路大军出发的那天,沈括站在延州城墙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向东移动,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大宋立国百年,从未发动过如此规模的对外战争。
如果赢了,西北边境将获得数十年的安宁。
如果输了……
他不敢想。
“注释”五路伐夏是元丰四年宋夏战争中的重大军事行动。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宋廷共发兵三十二万,民夫三十余万,分五路进攻西夏。其中鄜延路由种谔率领,从绥德城出发,攻取了米脂、银州等地。沈括作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负责留守延州、保障后勤。
沈括留守延州期间,西夏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偷袭他的后方。
九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沈括正在延州城的帅府里翻阅前线的战报,一个探马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沈帅!德靖寨急报!夏军数万人,正朝顺宁寨方向移动!”
沈括猛地站起身。
德靖寨、顺宁寨,是延州的北大门。如果这两个寨子被攻破,西夏军队就能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延州城。
而延州城里,兵力空虚。大部分精兵都被种谔带走了,剩下的只有几千老弱残兵。
怎么办?
沈括在帅府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着。
硬拼不行。以几千残兵对抗数万夏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弃守也不行。顺宁寨一失,延州危在旦夕,整个鄜延路的防线都会崩溃。
必须用计。
天刚蒙蒙亮,沈括把前锋李达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一支千余人的队伍从延州城出发,押着几十车粮草,浩浩荡荡地朝顺宁寨的方向开去。队伍前面,几个士兵举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
沈括让李达在队伍里安排了几个嗓门大的士兵,一路上大声喊话:“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沈大人亲率大军,即刻抵达!寨里的兄弟们坚持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西夏军中。夏军的将领们听到探马的回报,吃了一惊。他们本以为延州城里兵力空虚,没想到沈括竟然亲自率军来援。
夏军开始犹豫了。
他们在顺宁寨外集结了数万兵马,准备攻城。可如果沈括真的带大军来了,他们不但攻不下顺宁寨,反而可能被内外夹击。
就在夏军举棋不定的时候,沈括又派出了第二支队伍。
骁将景思谊和屈理,率领三千精兵,绕到夏军的侧翼,趁其不备,突然发起猛攻。三千精兵如猛虎下山,杀声震天,夏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沈括又派人传令给顺宁寨的守军,让他们从寨中杀出。
顺宁寨的寨门打开了,几百名守军挥舞着刀枪,杀了出来。
夏军不知道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以为沈括真的带了大队人马赶到,军心大乱,纷纷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