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宣州的夏天,比汴梁来得更早,也更潮湿。
沈括站在万春圩的堤坝上,看着脚下滚滚的江水,眉头紧锁。这是他在宣州主持修建的第三座圩田,也是最大的一座。堤坝长四十余里,可灌溉良田数千顷,惠及百姓数万。工程已经进行了大半年,他几乎每天都要来工地上看一看。
“沈大人,大堤的合龙口已经收窄到两丈了。”陈履从堤坝的另一头跑过来,满身是泥,“按这个进度,再有五天就能合龙。”
沈括点了点头:“石料备够了吗?合龙的时候水流最急,石料不够就麻烦了。”
“备够了。您吩咐过的事,下官不敢马虎。”
沈括又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蹲下身检查了几处夯土的质量。泥土被夯得结实,用手抠都抠不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在宣州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除了兴修水利,他还整顿了宣州的治安,裁撤了一批不称职的官吏,把宣州的赋税征收规范了一遍。宣州的百姓渐渐知道了这位沈知州,知道他是个能做事、肯做事的人。
可他心里清楚,宣州不是他的终点。
他还在等。
元丰元年春,一个消息传到了宣州。
消息是徐峰通过密信送来的:朝廷打算起用他,授知制诰、知潭州。
沈括看完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新收集的材料——他给那本想了很久的书定了一个名字,《梦溪笔谈》。名字的灵感,来源于他年轻时在润州买下的一处田产,那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片竹林,他给那里取名“梦溪”。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直在他心里。
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朝廷要起用您了!”陈履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知制诰!这可是近臣啊!”
沈括没有说话。
知制诰,正三品,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令,是天子身边的近臣。被任命为知制诰,意味着重新进入了权力核心。这个职位,他当然想要。
可他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个人——蔡确。
蔡确不会让他回去的。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蔡确不是嫉贤妒能,他是把弹劾当成了升官的阶梯。被他弹劾过的官员越多、官阶越高,他在神宗面前的地位就越稳固。沈括不过是他的垫脚石之一。
“沈大人,您怎么了?”陈履看到沈括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沈括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在想,蔡确会怎么阻止这件事。”
“他还能怎么阻止?陛下已经决定了,他一个御史,还能翻得了天?”
沈括苦笑了一下:“陈履,你还是太年轻了。”
召沈括回京的旨意,终究没有下来。
元丰元年八月,蔡确上书弹劾。奏折措辞凌厉,开篇就写道:“陛下有救敝复古之政,而群臣未变习常守陋之态;陛下有焦劳恻怛之虑,而群臣未革苟且前却之心。不忠于主,而忠于所附;不畏义理,而畏流俗。”
这几句话,句句都说的是沈括——说他“不忠于主,而忠于所附”,意思是依附吴充;说“不畏义理,而畏流俗”,意思是他的“差雇并行”是为了迎合朝堂上的风向。
更致命的是那句:“如沈括之反覆附会,谪不踰岁,复列侍从。其罚既薄,而其复若此之速!”
这句话,把沈括彻底钉在了“反复无常”的耻辱柱上。
你沈括刚被贬不到一年,朝廷就想把你召回重用,这惩罚也太轻了吧?这样的惩罚,对其他被贬的官员公平吗?
这一问,问到了神宗的痛处。
神宗不是不知道沈括的才能,也不是不知道沈括被贬的冤屈。可蔡确说得有理——沈括被贬不到一年就召回,确实太快了。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他开了这个先例,以后人人都觉得被贬没什么大不了,回来就行了,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旨意,被撤回了。
消息传到宣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沈括正在万春圩的工地上指挥合龙。大堤合龙是工程中最危险的一步,水流湍急,石料一丢下去就被冲走,连丢了几十块都没堵住。沈括站在最前面,浑身湿透,嗓子都喊哑了。
陈履拿着信跑过来的时候,沈括正在指挥民夫往决口处投掷巨石。江水翻滚着,带着泥沙的黄色,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沈大人!朝廷来信了!”陈履把信递过来。
沈括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继续指挥合龙。
“沈大人,信上说什么?”陈履追问道。
“没什么。”沈括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继续干活。”
陈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跟在沈括身边这么多年,知道沈括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大堤合龙了。江水被驯服地引进了新开的河道,两岸的百姓欢呼雀跃,有人在堤坝上放起了鞭炮。
沈括站在堤坝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翻滚的江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片被驯服的江水,心里默默地说:既然朝廷不让我回去,那我就把宣州的事做好。这里的事做完,就是几万人能吃饱饭。
元丰改元,是熙宁十年的岁末下的诏。
神宗为什么要在这一年改元?朝堂上有各种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神宗觉得“熙宁”这个年号已经用了十年,该换一换了。有人说,是因为神宗想与王安石的时代做一次切割。还有人说,是因为神宗在筹划一件大事——改革官制。
这些说法,都沾边,又不完全对。
熙宁年间,变法是王安石主导的。王安石不在相位上,可他的影子无处不在。新法是王安石设计的,新党是王安石提拔的,就连朝堂上的争吵,都是围绕着对王安石的态度展开的。
神宗不愿意这样。
他三十多岁了,正值壮年。他想自己掌控局面,不想永远活在王安石的影子里。
“元丰”这个年号,承载着他的雄心。
“元”是开始,“丰”是丰盛。元丰,寓意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繁荣富强的时代。在这个新时代里,他不再需要一个宰相来替他改革。他自己,就是改革的主导者。
而“元丰改制”,就是他主导的第一件大事。
他要用新的官制,取代太祖太宗留下来的旧官制。让官员们名实相符,不再是人浮于事。把权力收回到中枢,收回到他自己手里。
他要把“熙宁”翻过去,开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注释”熙宁是宋神宗的第一个年号,从1068年用到1077年,共十年。元丰是宋神宗的第二个年号,从1078年用到1085年,共八年。两个年号的更替,标志着神宗从依赖王安石变法的阶段,过渡到亲自主持朝政的阶段。元丰年间发生的大事包括:元丰改制(官制改革)、五路伐夏、永乐城之战等。
“注释”知制诰是宋代重要的职名,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令,正三品,必须是进士出身且有文名者才能担任。宋代官制中,知制诰与翰林学士并称“两制”,是士大夫跻身宰执的必经阶梯。沈括未能就任知制诰,是他仕途中的一次重大挫折。
“注释”元丰改制的核心是恢复“三省制”——中书省取旨、门下省审复、尚书省执行。改制前,宋代的三省徒有其名,真正掌权的是中书门下(政事堂)。改制后,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左相,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右相,官制更加规范。这次改制从元丰三年开始筹备,元丰五年正式推行。
蔡确的奏折,击碎了神宗的犹豫,也击碎了沈括回京的希望。
从那以后,沈括在宣州又待了将近一年。
他修完了万春圩,又主持修建了两座较小的圩田。他整顿了宣州的刑狱,平反了几起冤案。他还在宣州城外的开元寺里设了一个学堂,不收学费,为贫寒子弟开蒙授课。
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忙了,就不会想太多。
可有时候,他还是会想起汴梁。
想起崇政殿里的那张龙椅,想起王安石在政事堂里批阅奏折的身影,想起徐峰在汴河巷小院里浇菜的样子,想起吴充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和他讨论免役法的那天。
他想起吴充说的那句:“存中,是我害了你。”
不是吴充害了他。是这个时代,是这个党争肆虐的朝堂。
可他不能抱怨。
因为选择了做官,就选择了这条路。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元丰二年春,沈括在宣州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宁的信。
信是王旁写的。信里说,王安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哮喘病反复发作,最近一次发作尤其严重,差点没救过来。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可王安石闲不住,每天还是看书、写文章,谁也劝不住。
信的最后,王旁写道:
“家父常提起沈兄,说沈兄是‘真能办事之人’。家父还说,‘差雇并行’虽未尽善,然方向不谬。新法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需代代相继,锲而不舍。望沈兄勿因一时挫败而灰心。”
沈括看完信,眼眶红红的。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和那块手帕放在一起。
那块手帕,是王雱的遗物。他一直留着。
元丰二年五月,汴梁城发生了一件事——吴充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
蔡确和王珪在朝堂上联手诋毁吴充,说他“心善而力不足”,说他在宰相任上“无所建明”。吴充被逼得七次上书请辞,神宗都没有答应。
可到了七月,神宗还是下了一道旨意:吴充罢为观文殿大学士、西太一宫使。
“注释”西太一宫使是宋代安置罢免宰执的闲职,无实权,只领俸禄。宋代有“东太一宫”和“西太一宫”之别,均为道观,宰执罢相后常被任命为某某宫使,以示朝廷“优待大臣”。
吴充离开朝堂的那一天,没有几个人来送他。
他在相位上待了不到三年,既没有得到新党的拥戴,也没有得到旧党的认可。他成了一个两头不讨好的人。
蔡确则春风得意。
他弹劾沈括有功,被神宗赏识,从侍御史升为御史中丞,又升为参知政事。他踩着沈括的肩膀,又迈上了一个台阶。
“注释”蔡确自知制诰升为御史中丞、参知政事,皆以起狱夺人位而居之。史料记载,被蔡确弹劾罢官的大臣包括熊本、沈括、邓润甫、元绛等人。
七月的汴梁,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吴充罢相的当月,另一道旨意从崇政殿发出,送到了宣州。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沈括复职龙图阁待制、知审官院。
沈括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宣州城外的开元寺里给学生们上课。那天讲的是《九章算术》,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勾股定理的证明图,学生们看得入神。
“沈大人!朝廷来旨意了!”陈履站在教室门口,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沈括放下粉笔,走出教室,接过旨意,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龙图阁待制,从四品,是皇帝的文学侍从;知审官院,负责考核京朝官的资历和政绩,拟定升迁调动方案。虽然不是三司使那样的实权重任,但毕竟是回到了京城。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