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弹劾(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熙宁十年七月初三,汴梁城。

这一天,天气热得出奇。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盆,悬在皇城上空,烤得琉璃瓦发烫,烤得御街的石板路烫脚。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

崇政殿里,早朝正在进行。

沈括站在朝臣的后排,穿着那身他穿了不到两年的紫色官袍。紫色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从今天起,这身官袍他再也穿不了了。

昨天晚上,他已经向三司的属官们做了最后的交接。账目、文书、印信,一样一样地清点、移交、签字画押。三司的属官们大多沉默不语,有几个跟了他一年多的主事,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知道,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在朝堂上,和失势的人走得太近,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不怪他们。

“沈括。”内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沈括出列,跪下。

神宗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旨意,扫了一眼朝堂上的百官,然后缓缓开口,念道:

“敕:权三司使、翰林学士沈括,早登仕籍,备位省闼,本以才器,擢居要津。比览奏封,言新法之利弊,论役事之更革,意虽出于补过,迹则涉于反复。且以三司之职,侵寺监之权;以大臣之身,附宰执之议。迹其本末,有亏事体。罢三司使、翰林学士,以起居舍人、集贤院学士,差知宣州。宜速赴任,毋得停留。钦此。”

“注释”这是模拟宋代贬官诏书的文风。真实历史中,贬官诏书通常会列举被贬者的“罪行”,用语较为严厉。沈括被贬的罪名主要是“前后反复”和“越权言事”,这在宋代党争中是常见的弹劾理由。

沈括叩首,声音平静:“臣领旨,谢恩。”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蔡确站在朝臣的前排,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微微侧头看了沈括一眼。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可那根羽毛底下藏着的,是一把锋利的刀。

沈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转头去看。

他知道,蔡确在等着他失态,等着他在朝堂上发怒、争辩、痛哭流涕。这样,蔡确就可以再上一道弹劾奏折,说他“心怀怨望,有失臣体”。

他偏不。

他站起身,退回后排,站定。

朝堂上的百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欲言又止。

沈括谁也不看,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退朝。

散朝后,沈括走出崇政殿,沿着廊道向外走。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沈存中。”

沈括转过身,是吴充。

吴充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昨晚又没睡好。他走到沈括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存中,是我害了你。”

“相公何出此言?”沈括微微皱眉。

“蔡确弹劾你的第一条罪名,就是‘依附大臣’。这个大臣,就是我。”吴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不是我支持你的方案,如果不是我在朝堂上替你说话,蔡确不会抓住这个把柄。”

沈括摇了摇头:“相公,您错了。蔡确弹劾我,不是因为我依附了谁,而是因为我想改新法。就算没有您,他也会找到别的理由。”

吴充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敬佩。

“你倒是看得开。”吴充苦笑了一下。

“不是看得开,是想得通。”沈括说道,“相公,您不必自责。您为大宋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这点事,不算什么。”

吴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括。

“这是给宣州知府的信,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你到宣州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他。他虽然官阶不高,但在宣州做了十几年,人面熟,好办事。”

沈括接过信,躬身行礼:“多谢相公。”

“存中,”吴充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相公也保重。”

沈括转身,继续向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又遇到了一个人——徐峰。

徐峰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宫门外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来逛街的普通百姓。可沈括知道,徐峰在这里等他,一定有事。

“世叔。”沈括走了过去。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徐峰收起折扇,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

两人走进茶楼,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店小二端上茶来,徐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蔡确弹劾你的事,总局已经知道了。”徐峰开门见山,“这不是维度污染,是正常的历史进程。蔡确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以弹劾大臣出名的。你是他的猎物之一。”

沈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不生气?”徐峰问道。

“生气有什么用?”沈括放下茶杯,“我又不能改变历史。”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徐峰说道,“去宣州也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你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写一本书吗?”

沈括愣了一下。

他确实想写一本书,把自己这些年观察到的自然现象、技术工艺、历史典故都记录下来。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多年,可一直没有时间去实现。

“你是说……”沈括抬起头,看着徐峰。

“我是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峰笑了笑,“朝堂上的争斗,你改变不了。可你能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

沈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世叔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徐峰压低声音,“你的那台时空节点修正仪,我帮你保管。等你到了宣州,我让人给你送去。设备在宣州检测过,没有维度污染,你放心用。”

“多谢世叔。”

“谢什么。”徐峰摆了摆手,“你我是自己人。你在大名府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沈括,你没有变。”

沈括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在汴河巷的小院里,问徐峰的那个问题——“世叔,您说,我会变吗?”

三年过去了,他经历了很多事。被提拔,被信任,被弹劾,被贬官。有人支持他,有人背叛他,有人在他背后捅刀子。

可他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在沭阳治水时,不顾一切跳进洪水里的年轻人;还是那个在扬州平冤时,冒着得罪豪强的风险替百姓说话的书生;还是那个在河北赈灾时,蹲在粥棚里给流民端粥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