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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王安石的目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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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离开汴梁的第三天,那封信被送到了江宁府。

江宁府的冬天比汴梁暖和得多,秦淮河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河边的柳树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黄叶。王安石的府邸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

自从熙宁八年罢相归隐,王安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江宁。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哮喘病让他喘不上气,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半天。太医来看过,说这是积劳成疾,药石难医,只能静养。

可静养,对于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他每天都在书房里看书、写字、整理自己的文稿。偶尔有学生和朋友来看他,他就和他们聊聊天,问问朝堂上的事,问问新法推行的怎么样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生气。

手实法被废了,可免役法也被改得面目全非。青苗法还在,可地方上的官员们阳奉阴违,把好事办成了坏事。保甲法名存实亡,各地的义勇训练早就停了。

他一手缔造的新法,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天上午,王安石正在书房里抄写《字说》的文稿,老仆王安推门走了进来。

“相公,汴梁来了封信。”王安把信递到王安石面前。

王安石放下笔,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沈括。”他喃喃自语,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王安石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王安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伺候王安石几十年,知道这位老主人的脾气——他沉默的时候,就是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

“王安,”王安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把王旁叫来。”

王旁是王安石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出头,没有做官,一直在江宁陪着父亲。他很快来到了书房。

“父亲,您叫我?”

王安石把沈括的信递给王旁:“你看看。”

王旁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沈括要在大名府推行‘差雇并行’?这不是在改您的免役法吗?”

“不是改,是补。”王安石的声音很平静,“他在信里说了,‘非敢背弃新法,实欲补其阙漏’。”

“可他这是变相承认免役法有问题。”王旁的语气有些急切,“父亲,当年您推行免役法的时候,多少人说三道四,您都顶住了。现在沈括这么做,不等于是在拆您的台吗?”

王安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

梅树已经结了花苞,小小的、粉红色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旁儿,”王安石缓缓说道,“你说,我推行免役法,是为了什么?”

王旁愣了一下:“当然是为了百姓。”

“对,是为了百姓。”王安石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深邃而悠远,“不是为了我王安石的面子,不是为了新党的权威,是为了让百姓少受点苦,让大宋强盛起来。”

“免役法推行了这么多年,确实有问题。下户役钱重,上户负担轻,这个我知道。我在朝堂上的时候,就有人跟我提过。可我当时没有改——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王旁问。

“因为朝堂上的人,不跟你讲道理。”王安石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提出来改免役法,旧党就会说我‘自食其言’,新党就会说我‘动摇军心’。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场大战,新法可能还没改成就被废了。”

“所以您宁愿看着问题存在,也不愿意改?”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愿意,是没有机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撑不住,朝堂上也没了话语权。我走的时候,新法已经千疮百孔了。我管不了,只能交给后来的人。”

他走回书案旁,拿起沈括的信,又看了一遍。

“沈括这个人,我是看着长大的。”王安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他在沭阳治水、在扬州平冤、在中书省为民请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也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他做‘差雇并行’,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他真的觉得这样对百姓好。”

“可他的做法,会让很多人觉得是在否定您。”王旁说道。

“否定就否定吧。”王安石摆了摆手,“新法又不是我的私产。谁能把它改得更好,谁能让它真正利民,那就是好事。我王安石,还没小气到那个地步。”

王旁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个不图虚名的人。可他也知道,父亲为了新法,付出了多少。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呕心沥血、那些和政敌的激烈辩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现在,沈括要改新法,父亲却这么平静。

他有些理解不了,也有些替父亲不值。

“旁儿,”王安石忽然说道,“你去把我的印取来。”

王旁愣了一下:“印?哪个印?”

“我的私印。”王安石说道,“就是刻着‘半山’的那枚。”

王旁转身去了里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父亲。

王安石接过印章,在沈括的信上,盖了一个印。

印文是两个字——“半山”。那是他的号,也是他在江宁的居所之名。

“父亲,您这是……”王旁不解。

“告诉沈括,我知道了。”王安石把信折好,递给王旁,“把信收起来,和我的文稿放在一起。”

王旁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像冬天的湖面,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注释”“半山”是王安石晚年的号。熙宁八年罢相后,王安石在江宁府城东的钟山脚下修建了一座宅院,取名“半山园”,自号“半山居士”。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八年,潜心学术,不问政事。沈括的“差雇并行”主张传到江宁后,王安石的态度史无明载,但从他晚年的思想转变来看,他并非完全排斥对新法的修正。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王安石曾在私下里说过:“法非不善,推行者非其人。”说明他承认新法在推行中存在问题。

沈括收到那封信的回复,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那时他正在大名府的行辕里,和当地的官员们商量试点的具体方案。陈履拿着一封信从外面走了进来,信封上写着“江宁府寄”,没有署名。

沈括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章——“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