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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那就按政事堂的方案办。你以三司的名义,拟一份诏令,经政事堂审核后,下发各路州县。”
“臣遵旨。”沈括说道。
“还有一件事。”神宗忽然说道,“你那份札子里,提到了‘差雇并行’——把旧差役法和现在的免役法结合起来,上户出钱雇役,下户可以亲身服役抵钱。这个想法,你详细说说。”
沈括心里一动。
他提到“差雇并行”,是在札子的最后一部分,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展开。他没想到,神宗注意到了这一句。
“陛下,‘差雇并行’的想法,是臣在河北西路的时候,从保丁学堂的学员那里得到的启发。”沈括说道,“臣在保丁学堂教那些保丁识字读书,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保丁家境贫寒,连饭都吃不饱,如果让他们出钱免役,他们出不起。可如果让他们亲身服役,他们反而愿意。”
“为什么?”神宗问道。
“因为亲身服役,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出钱。而且,服役期间,官府会管饭吃。对一些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来说,这反而是一条活路。”
“可如果人人都选择亲身服役,免役钱从哪儿来?”神宗追问。
“陛下说得对,不能人人都亲身服役。”沈括说道,“臣的意思是,让上户出钱雇役,下户可以选择亲身服役。这样一来,上户多出钱,下户少出钱甚至不出钱,国家的免役钱收入不会减少,百姓的负担也能减轻。”
“至于那些需要人力的差役,比如衙前、弓手、壮丁,可以让选择亲身服役的下户去做。他们有力气,也愿意做。而那些需要专业技能或者社会地位的差役,比如里正、户长,还是用免役钱雇人来做。”
“注释”差役法中的主要役种:衙前负责押送官物、管理仓库;里正、户长负责催收赋税、管理户籍;弓手、壮丁负责地方治安。不同役种对技能和社会地位的要求不同,沈括的“差雇并行”方案试图对不同役种区别对待,体现了他精细化管理的思想。
神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很新颖。”神宗缓缓说道,“可推行起来,会很复杂。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方适合差雇并行,有的地方可能还是适合纯粹的免役法。这件事,不能急,要先试点,再推广。”
“陛下圣明。”沈括说道,“臣也认为,不能一刀切。可以先选几个州县试点,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推广。”
“好。”神宗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回去拟一个详细的方案,交给政事堂讨论。”
“臣遵旨。”
沈括叩首告退。
走出崇政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的面圣,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神宗不仅支持了他减免下户役钱的方案,还对他的“差雇并行”想法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坏事是,他在朝堂上的敌人,又多了一个攻击他的理由。
回到三司官署,沈括立刻召集了免役司的几个主事,开始起草诏令和试点方案。
他先让免役司的主事们,按照政事堂的方案,拟了一份“减免下户役钱诏令”的草稿。草稿里详细规定了各等户役钱的减免幅度、执行时间、监督机制,以及违规官员的处罚措施。
“注释”宋代诏令的起草流程:通常由相关部门的官员起草初稿,经政事堂审核修改后,呈皇帝御览批准,再由翰林学士草拟正式诏书,加盖皇帝印玺后下发。沈括作为权三司使,有权力起草涉及三司职责范围的诏令。
写完诏令草稿,沈括又开始起草“差雇并行试点方案”。
这份方案,他写得很谨慎。
他没有急着否定免役法,而是把差役法和免役法放在一起比较,分析各自的优缺点。然后提出,在免役法已经推行的基础上,吸收差役法的合理成分,实行“差雇并行”——上户出钱雇役,维持免役法的框架;下户可以选择亲身服役,这是对差役法的回归。
他特别强调,这不是废除免役法,而是对免役法的补充和完善。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修改了三遍,删去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措辞,让整份方案看起来像是一份纯粹的技术性文件,而不是政治宣言。
他知道,在朝堂上,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他必须在坚持自己想法的同时,尽可能地减少攻击面。
方案写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括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方案递给陈履:“你誊抄一份,明天一早送到政事堂。”
陈履接过方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转身给沈括倒了一杯热茶。
“沈大人,您今天面圣,陛下怎么说?”陈履问道。
“陛下支持减免下户役钱。”沈括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让我拟一份差雇并行的试点方案。”
“差雇并行?”陈履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把差役法和免役法混在一起?王相公知道了,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履是沈括的老部下,从集贤院一路跟到三司,对朝堂上的事门儿清。他知道,沈括提“差雇并行”,等于是在修正王安石的新法。而王安石虽然罢相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支持者还在朝中。沈括这样做,会被那些人视为背叛。
沈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陈履,我问你,王相公推行新法,是为了什么?”
陈履想了想,说:“为了富国强兵。”
“对,为了富国强兵。”沈括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可如果新法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伤了百姓,那王相公还会坚持原来的做法吗?”
陈履没有说话。
“王相公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沈括说道,“他知道,任何法令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我提差雇并行,不是否定免役法,而是想让免役法变得更好。我相信,王相公如果看到我的方案,不会反对。”
陈履看着沈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着沈括这么多年,知道沈括对王安石的感情有多深。在沈括心里,王安石不只是一个提携他的恩人,更是一个精神导师。可现在,沈括却要做一件很可能被王安石的追随者视为“背叛”的事。
这种矛盾,他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括转过身,走回书案旁,拿起那沓厚厚的方案,又翻了一遍。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彷徨。
这条路,他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