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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六月的最后三天,汴梁城的空气,已经被烈日烤得快要燃起来了。
距离郑侠上《流民图》,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月。沈括的赈灾举措,在中原三路全面铺开,十二座流民安置营稳稳立在汴梁城郊,二十四个粥厂日夜不歇地熬着米粥,以工代赈的政令让十几万流民有了活路,原本濒临失控的局面,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天,依旧没有半点要下雨的意思。
整整五个月,中原大地没有落下一场透雨。汴河的水位再一次跌到了谷底,原本被雨水短暂浸润过的土地,再次被晒得裂出了蛛网般的口子,刚冒头的秋苗,一夜之间就被烈日烤得焦枯。京西路、京东路的州县,接连传来井泉干涸的消息,连百姓的饮水,都再次成了难题。
朝堂之上,原本已经平息的风波,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旧党抓住了“天不降甘霖”这一点,再次发起了猛攻。司马光、富弼、文彦博等人,联合了数十名官员,再次联名上书,言辞比之前更加激烈。他们说,赈灾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新法一日不废,王安石一日不离相位,上天的震怒就一日不消,这场大旱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甚至在奏折里直言,若陛下再一意孤行,执意维护新法,维护王安石,只怕民心尽失,天怒人怨,大宋的江山社稷,将危在旦夕。
后宫之中,太皇太后曹氏、皇太后高氏,也接连召见神宗,哭着劝他废除新法,罢免王安石。她们说,王安石乱了天下,触怒了上天,再这样下去,赵家的江山,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
年轻的宋神宗,再也撑不住了。
他坐在崇政殿里,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王安石接连递上来的三道辞呈,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给王安石下了手诏,言辞里已经满是动摇,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暂停所有新法,才能平息天怒,换来甘霖。
王安石在政事堂里,一夜白头。
他依旧坚持新法无错,天灾与人事无关,可面对满朝的反对声,面对后宫的压力,面对皇帝的动摇,面对五个月不降一滴雨的苍天,这位铁骨铮铮的拗相公,也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新党内部,也彻底乱了。吕惠卿、曾布等人,开始暗中为自己谋后路,有的偷偷和旧党接触,有的上书附和旧党,要求暂停部分新法,整个新党阵营,分崩离析,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垮掉。
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股窒息的绝望里。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场雨,等一个最终的了断。
而这场雨,决定着新法的生死,决定着大宋的国运,也决定着这段被篡改的历史,会不会彻底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汴河巷的小院里,徐峰站在石桌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灰色的时空节点修正仪,装置上的淡蓝色指示灯,此刻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微弱的电流声,原本温润的金属外壳,此刻变得滚烫,像是随时都会炸开一样。
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个隐藏在崇政殿地下的时空篡改节点,能量层级远超他的预估。这不是普通的时空观察员能处理的异常,而是有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扭曲了这片时空的气候规律,想要从根本上,掐灭熙宁变法这一丝火种。
他手里的这台时空节点修正仪,只是时空管理总局给基层观察员配备的基础设备,根本不足以对抗这么强的时空扭曲力。之前的一个多月,他靠着这台设备,勉强压制着异常节点的能量扩散,给沈括争取了赈灾的时间,可现在,设备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了。
更糟糕的是,他与时空管理总局的通讯,也断了。
三天前,他就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紧急求援,向总局上报了这片时空的异常,请求远程技术支援,请求总局派遣高级干预组,处理这个高维度的篡改节点。可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总局那边传来的、支离破碎的讯息。
“总局核心系统……遭遇跨时空震荡……多个平行历史时空……同时出现恶意篡改……核心算力……全部占用……无法……提供支援……”
“时空锚定……即将失效……观察员徐峰……请自行……坚守……等待……”
讯息到这里,就彻底断了。无论他怎么呼叫,怎么发送求援信号,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噪音。
徐峰靠在院墙上,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只是时空管理总局下辖的一个副局长,甚至他的存在还需要镶嵌在现代历史中,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的任务,是守护这片时空的正常运行,可现在,总局的支援断了,设备的能量耗尽了,他手里没有任何底牌,没有任何办法,能对抗这个高维度的篡改节点,甚至,都可能回不去现代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历史的偏差正在一点点扩大,神宗的动摇已经到了临界点,王安石的罢相,新法的废除,就在眼前。一旦新法在熙宁四年彻底夭折,靖康之耻会提前二十年到来,整个北方会沦为人间地狱,汉文明的精华,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徐峰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快要停止闪烁的时空节点修正仪,心里一阵苦涩。他想起了沭阳的洪水,想起了扬州的冤狱,想起了汴河两岸那些灾民的脸,想起了沈括眼里的坚定与迷茫,想起了自己当初接下这个任务时,立下的誓言。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段历史,彻底被篡改,走向毁灭吗?
就在这时,手里的时空节点修正仪,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规律的嗡鸣。
原本忽明忽暗的指示灯,突然稳定了下来,发出了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一道陌生的通讯信号,绕过了时空管理总局的加密频道,以一种极其恭谨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接入了修正仪的核心系统,没有半分越界的试探。
紧接着,一个恭敬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修正仪里传了出来,用的是徐峰熟悉的汉语,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敬畏,没有半分冒犯的意思:
“尊敬的高维度文明的陈汉升大人,马可文明维度观测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检测到您所在的时空,正遭遇高维度恶意篡改,您与所属管理机构的通讯链路出现异常,冒昧接入,绝无半分恶意,只是想问问,您是否需要我们尽绵薄之力,为您提供一点技术支援?”
徐峰猛地挑了挑眉。
马可文明。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在那个《亮剑》的平行时空里,他刚和这个文明打过交道。就是他们,研发了无限物资储备系统,绑定了穿越者苏明,想要在那个二维抗战时空里,做维度干预实验。(详见第35、36章)
当时,他以时空管理总局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身份,勒令他们停止实验,解绑穿越者。最终,他念在苏明一片赤诚,松了口,允许苏明留在那个时空,也破例允了马可文明保留观测权限。自始至终,这个文明对他,都抱着极致的敬畏,还有一份藏在骨子里的感激。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自己山穷水尽的时刻,竟然是这个马可文明,主动找上了门。
徐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修正仪外壳,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只带着上位者对下级贸然试探的淡淡审视,不怒自威:“你们倒是手眼通天,能绕过总局的加密频道,找到我的位置。就不怕我一个念头,直接抹掉你们所有的维度观测通道,让你们这么多年的研究,一朝尽毁?”
对面的声音瞬间绷紧了,带着明显的惶恐,连忙解释:“大人息怒!我们绝不敢有半分窥探您和您所属文明机密的心思!自从上次蒙您恩典,允我们保留对苏明所在时空的观测权限,我们便只守着那一个锚点,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您的维度气息,是我们唯一能感知到的高维度文明印记,我们一直设着安全预警,只担心您再遇到时空异常,我们能有机会,略尽绵薄之力,报答您当日的宽宥之恩。”
“我们检测到,您所在的时空,出现了极强的时空扭曲力场,是针对气候规律的定向恶意篡改,您的基础修正设备能量已近枯竭,而您所属的上级机构,暂时无法为您提供有效支援。我们马可文明的维度观测技术,虽远不及您的文明,但精准定位隐藏的时空篡改节点,为您的修正设备补充维度能量,助您完成时空修复,还是能做到的。”
他们的话说得谦卑至极,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更没有趁机提任何条件,只是小心翼翼地,递上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帮助,像在偿还一份天大的人情。
徐峰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清楚,马可文明虽然是二维文明,但是他们的维度技术,确实能解他眼前的燃眉之急。他们能在不触发总局安全警报的前提下,精准定位到他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接入他的修正仪,这份维度观测与锚定能力,远超他的水平,定位那个隐藏的篡改节点,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马可文明费这么大的功夫找到他,主动提供支援,固然有报答当日恩典的意思,更多的,是想从他这位“高维度文明大人”这里,获得一份认可,在维度探索的路上,求一个“领路人”的善意。
换做平时,他绝不会触碰总局的铁律,与其他维度文明产生任何形式的技术交集。可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总局的支援断了,设备的能量耗尽了,再过三天,神宗就会下旨罢免王安石,废除所有新法,历史的偏差会彻底无法挽回。
徐峰握着修正仪,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依旧是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口吻,没有半分恳求,只淡淡开口,清晰地列出了自己的要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
“你们想报恩,我给你们这个机会。但我有三条规矩,必须一字不差地遵守。做不到,现在就切断连接,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感知范围内。”
对面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郑重:“大人请讲,我们定当恪守不渝,绝无半分违逆!”
“第一,”徐峰的声音冷硬,却没有了最初的敌意,只带着上位者定下规则的威严,“你们只做两件事:其一,精准定位这片时空的恶意篡改节点,给出完整的时空坐标、能量参数与最优修复路径,不得有半分差错;其二,为我的时空节点修正仪补充维度能量,仅满足基础修复所需,不得有任何超额能量注入。除此之外,你们不得对这片时空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干预,不得修改任何历史参数,不得与这个时空的任何生命产生信息交互,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