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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衙役一听是新任的司理参军,连忙躬身行礼,转身跑进了衙门里。
没过多久,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绿色的官服,带着几个官吏,从衙门里迎了出来。他脸上堆满了笑容,老远就对着沈括拱手:“哎呀,沈司理!久仰久仰!本官是扬州通判王庚,早就盼着您来了!”
沈括连忙躬身回礼:“下官沈括,见过王通判。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仰仗王通判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王庚笑着拉着沈括的手,往里走,“沈司理在沭阳治水的功绩,我们早就如雷贯耳了!年纪轻轻,就能造福一方,真是年轻有为啊!”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王庚很是热情,给沈括介绍了扬州的情况,衙门里的人事,还有司理参军的职责。
沈括这才知道,原来的扬州司理参军,半年前就因为丁忧去职了,这半年里,州里的刑狱案子,都是由通判王庚代管着。王庚是个官场老油条,最怕麻烦,案子堆了一大堆,都没怎么处理,早就盼着新任的司理参军来了。
衙门里收拾得很干净,前院是公堂,用来审案;中院是文书房,存放卷宗;后院是几间厢房,给衙门里的官吏办公居住。王庚早就给沈括收拾好了一间厢房,就在后院,不大,但是家具齐全,干净整洁,拎包就能住。
“沈司理,你先安顿下来,休息两天。”王庚笑着道,“衙门里的事,不急。等你休息好了,再接手也不迟。”
“多谢王通判费心。”沈括拱手道,“下官就不休息了。今日安顿好,明日就开始接手卷宗,处理案子。”
王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好好!沈司理果然是雷厉风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去州衙找我。”
说罢,王庚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沈括送走了王庚,先把自己的行李、书籍,都安顿好。仆从去收拾住处了,他却转身走进了中院的文书房。
文书房里,靠墙摆着一排排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卷宗,用麻绳捆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的卷宗,甚至是几年前的,都还没处理完。
沈括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难怪王庚这么盼着他来,这么多案子,换了谁,都头大。
他挽起袖子,拿起最上面的一摞卷宗,拆开来,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
不翻不知道,一翻,沈括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扬州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有偷盗的,有抢劫的,有打架斗殴的,有欠债不还的,有奸情杀人的,有霸占田产的,五花八门,什么样的案子都有。
扬州是淮南重镇,漕运枢纽,盐商云集,流动人口极多,案子自然也多。更麻烦的是,这里豪强地主多,富商大贾多,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很多案子,背后都牵扯着地方豪强,甚至是朝中的官员,处理起来,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更让沈括心惊的是,这些卷宗里,很多案子,都写得含含糊糊,漏洞百出。有的案子,只有原告的诉状,没有被告的供词,没有证人证言,没有物证,就草草定了罪;有的案子,案情前后矛盾,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不上;有的案子,明明是重罪,却只判了很轻的刑罚;有的案子,明明是冤屈,却没人理会,就这么堆着。
沈括越翻越生气,手都在抖。
刑狱之事,人命关天。这些掌管刑狱的官员,怎么能如此敷衍了事?这么多糊涂案子,背后,是多少被冤枉的好人,多少逍遥法外的坏人?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想起了徐峰说的话,想起了沭阳的百姓。他坐在文书房里,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心里暗暗发誓:我沈括既然做了这个扬州司理参军,就一定要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每一个案子,都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第二天一早,沈括就正式升堂,开始接手案子。
他没有一上来就审那些复杂的大案,而是先从那些简单的、积压的小案子入手。欠债不还的,打架斗殴的,小偷小摸的,一桩桩,一件件,仔细审理。
他审案,和别的官员不一样。别的官员审案,大多是先看诉状,再问原被告,三言两语,就定了案。可沈括不,他不管案子大小,都要先把卷宗翻烂,把前因后果,都弄得清清楚楚,然后再传唤原被告、证人,一一核实。
原告说的话,他要听;被告的辩解,他也要耐心听完;证人的证言,他要反复核实,物证,他要亲自查验。绝不先入为主,绝不偏听偏信,每一个结论,都要有确凿的证据支撑。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小案子,别的官员半个时辰就能定案,他要审上一整天,反复推敲,反复核实,确保没有半点差错,才会定案。
衙门里的衙役、书吏,一开始都觉得这个新来的沈司理,太较真,太麻烦了。不就是个小案子吗?至于这么费劲?可时间一长,他们就发现,沈括虽然较真,却公正无私,不贪财,不受贿,不偏袒任何人,不管是有钱有势的富商,还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在他这里,都一视同仁。
王庚也来看过他审案两次,见他一个案子审好几天,熬得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劝他:“沈司理,你这是何苦呢?这些案子,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么较真?你审得太细,反而耽误时间,还得罪人。”
沈括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王通判,刑狱之事,人命关天。一个案子判错了,就是一个家庭的毁灭,好人受冤枉,坏人逍遥法外。我宁可审得慢一点,宁可多费点功夫,也绝不能判错一个案子。”
“注释:宋代的司法制度,极为重视证据和程序。《宋刑统》规定,断案必须要有物证、人证、供词,三者相互印证,才能定罪;严禁刑讯逼供,除非证据确凿,犯人拒不认罪,才能动刑,而且动刑必须有记录,否则官员要被治罪。可在实际执行中,很多地方官员,为了尽快结案,往往刑讯逼供,草菅人命,造成了很多冤假错案。”
王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太多的官员,像沈括这样,一根筋,只认道理,不认权势的,还是头一个。他心里既佩服,又觉得,这个年轻人,在扬州这个大染缸里,怕是待不长久。
可沈括不在乎。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桩桩,一件件,审理着手里的案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翻阅卷宗,研究案情;白天升堂审案,传唤人证,核实证据;晚上,依旧在油灯下,看卷宗,写判词,常常熬到深夜,才去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手里积压的案子,越来越少。那些糊涂案、冤假错案,被他一一翻了出来,该平反的平反,该重判的重判。
扬州城里的百姓,渐渐都知道了,新来的沈司理,是个清官,是个好官,断案公正,不徇私情,不贪钱财。很多有冤屈的百姓,都纷纷跑到司理参军衙门,来告状申冤。
沈括来扬州不到半年,就把州里积压了几年的案子,清理了大半,平反了十几起冤假错案,扬州的吏治,都清明了不少。
百姓们都念着他的好,私下里都叫他“沈青天”。
可沈括自己,却一点都不敢松懈。他知道,他处理的,都是些小案子,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扬州这个地方,水深得很,那些盘踞在这里的豪强权贵,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迟早会和他撞上。
他的预感,没有错。
治平元年的秋天,一件棘手的人命大案,摆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一早,沈括刚到文书房,书吏就抱着一摞卷宗走了进来,放在他的案上,脸色凝重地说:“沈司理,这是之前王通判定了死罪的案子,等着您复核,然后上报提刑司,秋后问斩。这案子,在扬州城里闹得很大,您仔细看看。”
沈括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卷宗,翻开一看,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案子的原告,是扬州城里绸缎商周林的妻子柳氏,状告同行张茂因生意纠纷,怀恨杀人。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周林的尸体在城外小河中被发现,头部有钝器伤,系被打晕后溺水身亡,柳氏指证张茂曾与周林激烈争吵,并发下狠话,更有樵夫作证,案发当日张茂曾出现在案发地附近。
人证、动机俱全,王庚早已定了张茂死罪,只等他复核签字,便可结案上报。
可沈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心越沉。
这案子,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漏洞百出,处处都是疑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扬州城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可他却丝毫闻不到。他知道,这件案子,将会是他上任以来,最大的考验。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件看似普通的人命案背后,不止有男女私情、谋财害命,更藏着扬州盐商豪强的利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