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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元年的秋天,扬州城的桂花,开了满城。
甜腻的桂花香,飘遍了大街小巷,可沈括却没心思赏桂。他的书案上,摆着那件周林被杀案的卷宗,已经放了整整三天了。
三天里,他把这卷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烂熟于心。可越是细看,他心里的疑点,就越多。
案子的脉络,卷宗里写得很清楚:
扬州城里的绸缎商周林,出城收账时遇害,尸体在城外三十里的小河里被渔夫发现。仵作验尸后确认,周林头部有钝器击打造成的创伤,系生前被人打晕后,推入河中溺水身亡,死亡时间在案发当日酉时前后。
死者的妻子柳氏,一口咬定杀人凶手,是与周林同行的绸缎商张茂。理由是,案发前几日,张茂与周林因为一批绸缎的生意,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甚至动了手,张茂当场放话,要让周林不得好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证——城外的樵夫,指证案发当日午时,曾看到张茂出现在案发的小河附近。
人证、杀人动机,全都有了。之前代管刑狱的王通判,早已将张茂抓入大牢,定了死罪,只等沈括复核签字,便可上报淮南路提刑司,秋后问斩。
可沈括看着这份卷宗,却发现了四处致命的疑点。
第一,杀人动机太过牵强。卷宗里只字未提,张茂与周林的生意纠纷,到底因何而起,严重到了要杀人偿命的地步。做绸缎生意的同行,吵吵闹闹是常事,为了一点口角之争,就铤而走险杀人,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第二,赃款去向不明。柳氏在诉状里说,周林案发当日,带了三百两银子出门收账,可周林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分文全无。若是张茂谋财害命,那这三百两银子去了哪里?卷宗里没有任何关于银子去向的核查记录,甚至连提都没提。
第三,人证与案发时间对不上。樵夫指证,午时看到张茂在小河附近,可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是酉时前后,中间差了四个时辰。仅凭午时出现在案发地,根本无法证明,张茂就是酉时杀人的凶手。
第四,没有认罪供词,也没有直接物证。卷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张茂的认罪供词,只有他一遍遍喊冤的记录。定案的依据,只有柳氏的诉状和樵夫的证言,没有杀人的凶器,没有张茂在场的直接证据,甚至连张茂的指纹、脚印,都没有勘验记录。
“注释:宋代的死刑复核制度,极为严格。地方州府定了死刑的案子,必须先上报本路的提刑司复核,提刑司复核通过,才能执行;如果提刑司觉得案子有问题,会发回重审,甚至直接派人重新审理。而且,就算是提刑司复核通过的案子,犯人也可以喊冤翻供,一旦翻供,就必须重新审理。这套制度,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冤杀错杀,是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的一大进步。”
沈括放下卷宗,眉头紧锁。按照大宋的律法,死刑案子,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完整的证据链、犯人的认罪供词,三者俱全,才能定罪。可这个案子,证据链支离破碎,连最基本的杀人时间都对不上,怎么就能定了死罪?
他放下卷宗,起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去大牢,把张茂提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衙役应声而去,没过多久,就把张茂带到了公堂之上。
沈括坐在堂上,往下看去。只见张茂穿着囚服,身上带着不少伤痕,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瘦得脱了形,显然是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被押到堂上,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沈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大人!冤枉啊!沈大人!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求大人给我做主啊!”
他的嗓子早已喊得沙哑,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渗出血来,眼里满是绝望和祈求。
沈括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张茂,你先不要喊冤。本官问你,周林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去过城外的小河边?”
张茂止住了哭喊,哽咽着道:“回大人,我是去过。那天我去城外的庄子里收租,路过那条小河,可我根本就没见到周林,更没有杀他啊!”
“那你和周林,是不是因为生意纠纷,吵过架,还动了手?”沈括又问。
“是吵过架,可那都是小事!”张茂急声道,“我们俩是同乡,一起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平日里吵吵闹闹是常事,哪能因为这点事,就杀人啊?大人明察!我家里有七十岁的老母,有妻子儿女,我怎么可能去做杀人偿命的事啊!”
“本官再问你,周林死的那天,酉时前后,你在什么地方?有谁可以作证?”沈括问道。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点亮了张茂绝望的眼睛。他连忙道:“酉时前后,我已经从庄子里回来了,在城里的悦来酒楼喝酒!和我一起的,还有同街的李掌柜、王掌柜、赵掌柜三个同行!酒楼的掌柜、伙计,都能作证!我从酉时到亥时,一直在酒楼里,根本就没出过城,怎么可能去杀周林啊!”
沈括闻言,心里一动。如果张茂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他立刻让衙役,去悦来酒楼,传唤掌柜和伙计,还有那三个和张茂一起喝酒的绸缎商,过来对质。
没过多久,人都传过来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指证,周林死的那天,酉时到亥时,张茂确实一直在悦来酒楼喝酒,中途只去了两次茅房,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出城三十里去杀人。酒楼的掌柜,还拿出了那天的账本,上面有张茂的签字画押,时间、消费,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确凿,张茂确实没有杀人的时间。
沈括让衙役,把张茂先带回大牢,好生看管,不许再动刑、不许苛待。然后,他坐在公堂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既然张茂不是杀人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周林死了,身上带的三百两银子不翼而飞,这显然是一起谋财害命的案子。柳氏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张茂杀了人?她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栽赃陷害,转移官府的视线?
沈括想了想,再次一拍惊堂木:“来人!去把原告柳氏,传唤到堂!”
半个时辰后,柳氏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沈括往下看去,只见柳氏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颇有姿色,穿着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泪痕,眉眼间楚楚可怜。她走到堂上,款款跪下,声音轻柔,带着哭腔:“民女柳氏,见过沈大人。”
“柳氏,”沈括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声音沉稳,“本官问你,你丈夫周林死的那天,带了三百两银子出门,去城外收账,此事可当真?”
柳氏点了点头,哽咽着道:“回大人,是真的。那天他说,去城外李家庄收账,一共三百两银子,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就回来。可谁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说罢,她便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伤心至极。
“那本官再问你,”沈括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你丈夫死了之后,那三百两银子,至今下落不明,你为何从来没有提过?你告张茂谋财害命,可银子呢?银子去哪里了?”
柳氏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握着帕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发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过转瞬之间,她就镇定了下来,依旧低着头,哽咽着道:“回大人,民女……民女丈夫惨死,民女心里悲痛,只想着为丈夫报仇,一时忘了银子的事。那三百两银子,想必是被那张茂拿走了……”
“是吗?”沈括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声音震得公堂嗡嗡作响,“张茂那天酉时到亥时,一直在城里的悦来酒楼喝酒,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根本就没有出城杀人的时间!他不是杀人凶手,你为何一口咬定,是他杀了人?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真正的杀人凶手,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柳氏的头上。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
沈括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柳氏,绝对有问题,甚至很可能,她就是合谋杀人的从犯。
可他没有再逼问。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就算逼问,她也不会轻易招供。他要的,不是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是铁证如山的真相。
他让衙役,把柳氏安置在衙门的偏房里,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与外人接触、传递消息,然后便退了堂。
回到书房,沈括坐在案前,梳理着案情。
柳氏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大概率知道真凶是谁,甚至和真凶是一伙的。可真凶到底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周林?
他想了想,叫来了一个姓王的老衙役。这老王是扬州本地人,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人头熟,地头也熟,对扬州城里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
“老王,”沈括道,“你去给我查两件事。第一,这个柳氏,是什么来头,娘家是哪里的,平日里都和什么人来往,尤其是周林死了之后,她都接触过什么人。第二,周林家里,还有什么亲近的人,铺子里的伙计、管家,都有哪些,和柳氏的关系如何。越详细越好。”
“是,大人!小的这就去查!”老王应声而去,脚步飞快。
沈括知道,想要破这个案子,必须先查清楚柳氏的底细,找到她和真凶之间的关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王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给沈括带来了一个关键的消息。
“大人!查清楚了!”老王喘着气道,“这个柳氏,是周林的第二任妻子,三年前才嫁给周林,娘家是城外的农户,没什么背景。可她和周林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关系很不一般!”
“伙计?什么伙计?”沈括立刻坐直了身子,问道。
“叫吴良,二十出头,长得很俊,是周林三年前招进铺子里的。”老王道,“柳氏嫁给周林之后,吴良就一直在铺子里干活,经常出入内宅,城里很多人都私下里说,柳氏和这个吴良,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周林死了之后,吴良更是天天往周家跑,说是帮柳氏打理家产,可关起门来,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沈括的眼睛,瞬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