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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普继续说:“太祖创业艰难,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如今太祖尸骨未寒,晋王就想夺位,天理难容。您是太祖长子,嫡长当立,这是规矩。规矩破了,天下就乱了。”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赵相公,您说得对。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就能被人改。”
赵普愣住了。
“大公子,您……”
“赵相公,”赵德华打断他,“您知道五代为什么乱吗?”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有规矩。”
“不对。”赵德华说,“是因为规矩太多。今天这个规矩,明天那个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强者,不需要规矩。”
他看着赵普,目光平静。
“我父亲立了规矩,可他没有守住。他犹豫了,他拖了,他让晋王有了机会。现在,他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
赵普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德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赵相公,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您想过没有,如果我当了皇帝,会怎样?”
赵普抬起头,看着他。
“晋王会服吗?那些跟着晋王的人会服吗?那些武将,那些藩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服吗?”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那他们会怎样?”
赵普没有回答。
赵德华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会造反。他们会打仗。他们会杀人。死的人,会比五代还多。”
他看着赵普,目光如炬。
“赵相公,您是五代的老人。您见过那些年,换皇帝如换衣服的日子。您愿意再看到那种日子吗?”
赵普低下头,老泪纵横。
“大公子……”
赵德华走过去,扶起他。
“赵相公,我不是不想当皇帝。我是不能当。”
赵普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
“大公子,您长大了。”
赵德华笑了。
“是父亲教得好。”
他顿了顿,又说:“赵相公,您知道吗?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赵德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太祖开国以来,天下归一,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其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普。
“赵相公,您就是站在潮头之上的人。您辅佐太祖,定天下,立规矩,功业赫赫。可我呢?我不需要站在潮头之上。我只需要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赵普听着,若有所思。
“大公子,您这话……”
“是有人教我的。”赵德华说,“他告诉我,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不需要当皇帝,不需要站在潮头之上。我只需要知道,潮水往哪里流。”
他看着赵普,目光坚定。
“赵相公,潮水往哪里流?”
赵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公子,臣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赵德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赵普不会再来劝他了。
可赵普走了,其他人又来了。
刘温叟来了。
他是来劝赵德华退的。
“大公子,臣知道您心里苦。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驾崩,天下震动。北有契丹,西有北汉,南有吴越,都在看着。如果新君迟迟不定,外敌必趁虚而入。”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臣斗胆,请大公子以社稷为重,退位让贤。”
赵德华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御史,您觉得,晋王会是个好皇帝吗?”
刘温叟愣了一下,说:“晋王年长有德,久历戎事,朝野推服。若立晋王,可安天下。”
赵德华点点头。
“那就立晋王吧。”
刘温叟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德华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大公子……”
“刘御史,您不用说了。”赵德华扶起他,“我意已决。立晋王。”
刘温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大公子,臣……臣替天下百姓,谢大公子。”
赵德华摇摇头。
“不用谢我。谢太祖。是他打下了这片江山。”
他顿了顿,又说:“刘御史,您知道吗?太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叫赵普。赵普告诉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太祖听了,所以有了大宋的今天。”
刘温叟点头。
“现在,我也有一个人告诉我,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不需要当皇帝,我只需要知道,潮水往哪里流。”
他看着刘温叟,目光平静。
“刘御史,潮水往哪里流?”
刘温叟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北。”
赵德华笑了。
“对,往北。北边有契丹,有北汉。太祖没来得及打完的仗,需要有人接着打。那个人,不是我。是晋王。”
他转过身,望着北边的方向。
“所以,让他去吧。”
可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赵光义那边,也在纠结。
赵光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赵德华不退,他硬抢,就是造反。造反,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的人多了,天下就乱了。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皇帝。
所以他在等。等赵德华自己退。
可赵德华退了,他又犹豫了。
因为赵普。
赵普是朝中重臣,威望极高。如果赵普反对他,他这个皇帝,当不稳。
他派人去试探赵普的口风。
赵普的回复很硬:“太祖有子,嫡长当立。晋王虽贤,然非正统。臣不敢违天命。”
赵光义听到这个回复,脸色铁青。
他去找赵光美。
赵光美是他的弟弟,也是赵匡胤的弟弟。他一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可也是个聪明人。
“光美,你说,赵普这个人,怎么才能让他改口?”
赵光美想了想,说:“赵普是个硬骨头。你逼他,他只会更硬。”
“那怎么办?”
赵光美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
“对。等他自己想通。”
赵光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他想不通怎么办?”
赵光美没有回答。
赵光义叹了口气。
“光美,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赵光美愣了一下。
“什么?”
“大哥一直没立太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立了太子,就会乱?”
赵光美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光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大哥,你走得好,走得干干净净。留下这个烂摊子,让我来收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光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十月二十四日,赵普来找赵德华。
这一次,他不是来劝赵德华当皇帝的。
他是来告别的。
“大公子,”他跪在地上,“臣想通了。”
赵德华扶起他。
“赵相公,您想通什么了?”
赵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臣想通了,大公子是对的。立晋王,可安天下。立大公子,天下必乱。”
他顿了顿,又说:“可臣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太祖的江山,落在别人手里。”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赵相公,您知道太祖为什么能打下这片江山吗?”
赵普看着他。
“因为太祖能打仗,会用人的,有魄力。”赵德华说,“可还有一点,太祖从不贪功。他知道,天下不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是赵相公,是潘美,是曹彬,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是那些在后方运粮的民夫,是那些交税纳粮的百姓。没有他们,太祖一个人,打不下这片江山。”
他顿了顿,又说:“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句话,您记住了吗?”
赵普低声重复了一遍。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华。
“大公子,臣明白了。”
赵德华点点头。
“那就好。”
十月二十五日,赵普终于松口了。
他跪在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番话。
“臣思虑再三,以为当立晋王。”
殿里一片寂静。
赵光义站在一旁,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普继续说:“太祖创业艰难,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如今太祖驾崩,天下震动。北有契丹,西有北汉,南有吴越,都在看着。若立幼君,外敌必趁虚而入。晋王年长有德,久历戎事,朝野推服。立晋王,可安天下。”
他顿了顿,又说:“臣此言,非为私利,实为社稷。”
说完,他伏地不起。
殿里,大臣们面面相觑。
然后,刘温叟站了出来。
“臣附议。”
接着,李昉站了出来。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大臣们纷纷跪下。
最后,赵德华也跪下了。
“臣,附议。”
赵光义站在御座前,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诸位请起。”
他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
“朕,承太祖之志,继大统。从今往后,当以天下为念,以百姓为念。太祖打下的江山,朕不会让它毁在朕手里。”
殿里,山呼万岁。
赵德华跪在人群里,听着那一声声“万岁”,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历史,又向前走了一步。
当天晚上,赵德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他想起徐峰说的那些话。
“呵,徐峰,看来你的学习没落下啊。你用高育良的话来教我,又用首长的思想来开导我,当皇帝确实不算什么政绩,那我,算是你的政绩吗?”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