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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光义?”
徐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赵德华,你知道赵光义为什么要杀德林吗?”
赵德华摇头。
“因为你。”
赵德华愣住了。
“因为我?”
“对。”徐峰说,“你在朝堂上拒绝当太子,让赵光义看到了机会。可他也看到了威胁——你和德林、德昭关系太好。如果你不想当,他们可能会推德昭。而德林,是德昭最亲的弟弟。”
“他杀德林,是在警告你。也是在警告德昭。”
赵德华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可德林才十四岁……他什么都不懂……”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赵德华,权力面前,没有年龄。十四岁,也可以成为威胁。十四岁,也可以被杀。”
赵德华沉默了。
他想起德林放走那只蜻蜓时的样子。想起他给自己扇风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大哥,我们明天去城外玩吧”时的样子。
十四岁。
什么都不懂。
却因为他,死了。
“徐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该怎么办?”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都办不了。”
赵德华看着他。
“历史会按照它该有的轨迹走。赵光义会继位,会改史书,会把德林从历史上抹掉。”
“德林活着的这十四年,在史书上不会存在。后人看到的,只会是‘建隆元年,皇子德林早夭’。甚至更简单——‘建隆元年,皇子德林殇’。”
“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会有人知道他十四岁。不会有人知道他活泼调皮,会抓蜻蜓,会给你扇风,会叫你大哥。”
赵德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我……我记住他,有用吗?”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有用。”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住,他就没有白活。”徐峰说,“历史是死的,记忆是活的。只要你记住他,他就活着。”
赵德华低下头,泪流满面。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德华,你要记住今天。记住德林的脸,记住他的笑,记住他叫你大哥的样子。记住他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杀的。”
“因为有一天,你会用到这些记忆。”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徐峰!”赵德华叫住他。
徐峰回过头。
“你说,赵光义会改史书?”
徐峰点点头。
“他会把德林写成960年早夭。会让他在史书上只活了几个月,而不是十四年。”
赵德华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我也会记住。记住他活了十四年。”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好。”
他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德林问他的话。
“大哥,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它们一直在那儿,看着咱们。”
现在,德林也变成了星星。
在天上,看着他。
第二天,朝堂上又有动静。
有人上疏,说“皇子德林之死,当从简治丧,以免劳民伤财”。
赵匡胤听了,脸色阴沉。
“谁上的?”
“御史刘某。”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驳了。”
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奏疏越来越多。有人说“皇子年幼,不宜大办”,有人说“国事艰难,当以民生为重”,有人说“礼有定制,不可逾矩”。
赵匡胤气得砸了茶盏。
“他们想干什么?”
赵普跪在地上,说:“陛下,有人在推。”
赵匡胤看着他。
“谁?”
赵普摇头:“臣不知。”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赵普退下。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是谁在推。
赵光义。
只有赵光义,能让这么多人站出来说话。
只有赵光义,能让德林的葬礼从简。
只有赵光义,想让德林悄无声息地消失。
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德林从历史上抹掉。
赵德华想起徐峰说的话。
“他会把德林写成960年早夭。”
现在,他就在做这件事。
让德林的葬礼从简,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这样,以后改史书的时候,才不会有人怀疑。
赵德华的手,攥成了拳头。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德林被一点点抹掉。
德林的葬礼,最终没有大办。
赵匡胤想办,可架不住群臣的反对。一封一封的奏疏递上来,一条一条的理由摆出来,说得他无言以对。
最后,他只是下了一道旨:追封德林为舒国公,葬于皇子陵。
没有王爵,只有国公。
没有大办,只有按制。
出殡那天,赵德华跟着送葬的队伍,一步一步走到皇子陵。
德林的棺椁被抬进墓室,封上石门。
那一刻,赵德华忽然想起德林最后一次叫他“大哥”时的样子。
“大哥,我们明天去城外玩吧?”
他说:“好。”
没有明天了。
永远没有明天了。
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他想起徐峰说的话。
“只要你记住他,他就活着。”
他在心里说:“德林,大哥记住你了。记住你十四岁,记住你调皮捣蛋,记住你抓蜻蜓,记住你给我扇风,记住你叫大哥的样子。”
“大哥永远记得。”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那些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墓碑上。
像是回应。
德林死了。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赵德华还是每天去书房读书,还是每天去看赵光义喂鱼,还是每天陪德昭、德芳说话。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赵光义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亲近,是信任,是觉得这个人虽然将来会变,但现在还好。
现在是警惕,是怀疑,是恨不得把他看穿。
赵光义还是那副样子。每天蹲在池边喂鱼,看见他来,就笑着打招呼。
“德华,来看鱼?”
赵德华点点头,走过去。
两人蹲在池边,一起看着水面。鱼王浮上来,抢了一口馒头,又沉下去了。
“叔父,”赵德华忽然开口,“你说,鱼会记得过去的事吗?”
赵光义愣了一下。
“鱼?应该不记得吧。它们脑子小。”
赵德华点点头。
“那挺好。不记得,就不难受。”
赵光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德华,你还在想德林的事?”
赵德华没有回答。
赵光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
赵德华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真诚。
“叔父说得对。”他说,“往前看。”
他站起身,走了。
身后,赵光义还在喂鱼。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可赵德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赵德华去找赵匡胤。
父子俩对坐,沉默了很久。
“父亲,”赵德华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赵匡胤看着他。
“你问。”
“德林的死,您查了吗?”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查了。”
“查到什么?”
赵匡胤摇摇头。
“什么都没查到。”
赵德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父亲,您信吗?”
赵匡胤没有回答。
赵德华继续说:“德林不会游泳,他怎么会自己跳下去?叔父说他在旁边,可德林跳下去,他为什么没拉住?”
赵匡胤沉默着。
“父亲,您不觉得奇怪吗?”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深邃。
“儿子,你想说什么?”
赵德华深吸一口气,说:“父亲,儿臣怀疑……”
“够了。”赵匡胤打断他。
赵德华愣住了。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儿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赵德华心里一紧。
“父亲,您……”
赵匡胤摆摆手。
“朕累了。你下去吧。”
赵德华站起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疲惫,满是无奈,满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赵匡胤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就会撕破脸。撕破脸,就会天下大乱。
他是皇帝。
他得为天下着想。
赵德华走出偏殿,站在廊下,望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德林的脸。
想起他叫他“大哥”时的样子。
想起他放走那只蜻蜓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大哥,我们明天去城外玩吧”时的样子。
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像是德林在看他。
“德林,”他在心里说,“大哥记住你了。永远记住。”
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凉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很多年后,赵德华才知道德林最后的结局。
那时候,赵光义已经当了皇帝。
他下旨重修《太祖实录》,把很多事都改了。
皇子德林,变成了“早夭,年不及周”。
史书上只留下几个字:“建隆元年,皇子德林殇。”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十四年。
没有人知道他调皮捣蛋,会抓蜻蜓,会给大哥扇风,会叫“大哥救我”。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
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就消失了。
只有赵德华记得。
他记得德林的脸,记得他的笑,记得他叫“大哥”时的样子。
他记得德林放走那只蜻蜓时,噘着嘴说:“大哥,我是不是不该放?”
他说:“你做得对。”
德林笑了。
那个笑容,赵德华记了一辈子。
后来,到了宋徽宗的时候,有人翻出旧事,说太祖朝皇子德林,当追封。
徽宗下旨,追封德林为舒王。
可那时候,德林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一个名字,刻在石碑上。
赵德华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在德林的墓前,种了一棵梅树。
梅树每年开花,红的白的,密密匝匝,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他每年都会去看。
站在梅树下,望着那块石碑,想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
想着德林的脸。
想着他的笑。
想着他叫“大哥”时的样子。
想着他说“我们明天去城外玩吧”。
想着他放走那只蜻蜓时,噘着嘴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辈子。
他站在梅树下,轻轻说:
“德林,大哥还记得你。”
风吹过,梅花纷纷落下。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落在石碑上。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