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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元年的冬天,汴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北边的战事刚刚结束,五万大军出征,回来不到四万。晋州、绛州被北汉军洗劫一空,上万百姓被掳走为奴。朝堂上,弹劾李继勋的奏疏堆成了山。
赵匡胤压下了所有弹章。
“李继勋尽力了。”他在朝会上说,“契丹来援,非战之罪。撤兵,是朕的意思。”
群臣沉默。
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心里憋着一股火。
开宝二年正月,赵匡胤下诏改元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他说出了一句话,让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朕要亲征太原。”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赵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九五之尊,岂可亲临锋镝?李继勋虽退,然我军未伤元气。待休整之后,再遣良将出征,必克太原!”
赵匡胤摇头。
“则平,你说得对。可朕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
“你们知道北汉在晋州做了什么吗?他们抢了三天,杀了一千人,掳走了两万百姓。那两万人,是朕的子民。现在,他们在太原城里当奴隶。”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登基九年,平荆南,收湖南,灭后蜀。哪一次,朕坐在宫里等捷报?这一次,朕要亲自去。朕要让刘继元知道,惹了大宋,就要付出代价。”
赵普跪在地上,还想再劝,却被赵匡胤抬手制止。
“则平,你留在汴梁,替朕看好家。”
他又看向赵德华。
“儿子,你跟朕去。”
赵德华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领命。”
散朝后,赵德华被赵匡胤叫到偏殿。
父子俩对坐,沉默了很久。
“儿子,”赵匡胤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亲征吗?”
赵德华想了想,说:“父亲想鼓舞士气。”
赵匡胤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其一。其二,朕想亲眼看看,太原这座城,到底有多难打。”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周世宗打过,没打下来。朕打了一次,也没打下来。这次朕亲自去,如果还是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德华心里一紧。
他知道历史上的结果。
开宝二年,赵匡胤亲征太原,水灌城池,打到六月,最后还是撤了。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说:“父亲,这一次一定能打下来。”
赵匡胤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
“但愿如此。”
二月初,大军从汴梁出发。
这一次,赵匡胤几乎调动了全国的精锐。
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率军先行;党进为副,曹彬为都监,随驾出征。何继筠率军驻守石岭关,阻击契丹援军。赵赞驻守汾州路,保障侧翼安全。
步骑五万,加上民夫十万,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赵德华骑马跟在赵匡胤身边,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心里感慨万千。
上一次,他是跟着曹彬,混在士兵堆里。这一次,他走在皇帝身边,身后是十万大军。
可他还是那个当过兵的人。
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士兵认出他,偷偷朝他笑。他也笑,有时候还会下马,和那些老兵说几句话。
有个老兵,当年在陈桥驿和他住一个营房,如今已经当了都头。看见赵德华,激动得跪下磕头。
“大公子!真的是您!”
赵德华扶起他,问:“家里还好吗?”
老兵眼眶红了:“好!托大公子的福,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这次打完仗,就能回家抱孙子了。”
赵德华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打完仗,回家抱孙子。”
老兵用力点头。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可赵德华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走了十几天,大军进入北汉境内。
二月的北方,春寒料峭,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士兵们裹着棉衣,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赵德华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士兵,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们不知道,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皇帝来了,跟着皇帝,一定能打赢。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
二月二十,李继勋的前锋传来捷报:攻克辽州。
辽州刺史杜延韬,带着三千士兵,开城投降。
赵匡胤大喜,当即下令:杜延韬授官如故,部下士兵编入宋军。
消息传开,沿途的北汉州县人心惶惶。有的望风而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紧闭城门,观望风向。
赵匡胤一路北上,一路受降。
三月中旬,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这座巍峨的城池,远见只觉得高大。但是只有真正地站在城下,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压迫感。
城墙高十丈,厚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箭垛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齿。护城河宽三丈,深不见底,河面上漂着浮冰。
太原城,固若金汤。
赵匡胤骑在马上,望着这座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扎营,围城。
围城的第一天,北汉军就给了宋军一个下马威。
城头上,忽然涌出无数士兵,张弓搭箭,朝宋军大营射来。箭矢如雨,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的钉在地上,有的扎在帐篷上,有的射中了人。
一个士兵被射中胸口,惨叫着倒下。周围的人连忙把他拖到后面,军医赶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死了。
赵匡胤脸色铁青。
“攻城!”
号角吹响,宋军开始攻城。
云梯架起来,冲车推过去,士兵们呐喊着往上冲。城上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下来,滚木礌石砸得地面都在颤抖。
一个士兵刚爬上云梯,就被滚木砸中,从几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当场毙命。另一个士兵冲到城下,刚要架梯子,一锅热油浇下来,烫得他惨叫连连,在地上打滚。
攻城的第一天,宋军死伤数百,寸功未立。
赵匡胤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收兵。”
当晚,他召集众将议事。
李继勋说:“陛下,太原城太坚固了。硬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党进说:“要不,挖地道?”
曹彬摇头:“挖地道,他们能听见。而且太原城的地基很深,挖不到。”
赵赞说:“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
李继勋苦笑:“等粮尽?太原城里存粮够吃三年。”
众人沉默。
赵德华站在一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历史上,赵匡胤这次亲征,用了一个办法——水攻。
汾河。
他忽然开口。
“父亲,可以用水。”
众人看向他。
赵德华指着远处说:“汾河从城西流过,离城不到三里。如果挖渠引水,水灌太原,城墙再坚固,也撑不住。”
赵匡胤眼睛亮了。
“水攻?”
他看向曹彬。
曹彬想了想,说:“大公子说得有理。汾河水大,如果引过来,确实能淹城。不过……”
“不过什么?”
“工程量太大。挖渠要挖十几里,还要筑坝拦水,至少得一个月。”
赵匡胤摆摆手。
“一个月就一个月。只要能拿下太原,一年也值。”
他当即下令:命左神武军将军陈承昭负责水攻事宜,调民夫三万,昼夜施工。
陈承昭领命而去。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知道,历史上的水攻,差点成功了。
城墙被泡塌了一角,宋军冲进去,又被赶了出来。
最后还是没拿下。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接下来的一个月,太原城下热闹非凡。
三万民夫日夜挖渠,铁锹锄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汾河的水被引过来,沿着新挖的渠道,缓缓流向太原城。
城上的北汉军看着这一切,急得团团转。他们派兵出城,想破坏水渠,被宋军打了回去。他们在城上射箭,宋军用盾牌挡住。他们往渠里扔石头,宋军连夜捞出来。
四月中旬,水渠终于挖通了。
汾河水汹涌而入,直扑太原城下。
第一天,护城河满了。
第二天,城墙外的地面开始积水。
第三天,城墙根被水泡软了,开始往下掉砖石。
第四天……
轰——
一声巨响,太原城南面的城墙塌了一个大口子。
水从缺口涌进去,冲进城里。
城上城下,一片惊呼。
赵匡胤大喜,当即下令:全军突击!
宋军蜂拥而上,冲向那个缺口。
可他们刚冲到一半,城上的箭矢就雨点般落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缺口太小,一次只能冲进去几个人。城里的北汉军早有准备,用弓箭、长矛、滚木,死死堵住缺口。冲进去的宋军,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马步军都军头王廷义急了,亲自带队冲锋。他光着膀子,举着盾牌,冲在最前面。
一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额头。
他倒下了。
殿前都指挥使都虞候石汉卿也急了,带着亲兵冲上去。一支箭射中他的胸口,他捂着胸口,栽进了水里。
水面上,漂起一片红色。
赵匡胤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收兵。”
当天夜里,王廷义死了。石汉卿也死了。
赵匡胤亲自为二人举哀,追赠王廷义为建武节度使,石汉卿为袁州防御使。
可人死了,追赠有什么用?
赵德华站在灵前,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二牛,想起王二狗。
他们也是这样死的。
死得轻飘飘,死得没人记住。
只有活下来的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水攻之后,太原城虽然没破,但城墙已经被泡坏了。
赵匡胤不甘心,继续攻城。
五月初,他亲自登上高坡,指挥攻城。宋军士气大振,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
城上的箭矢,像永远不会停一样。
东西班都指挥使李怀忠带队冲锋,冲到一半,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咬着牙继续冲,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跪在地上,还往前爬。
第三支箭,射中他的胸口。
他倒下了。
亲兵把他抢回来,军医看了,摇摇头。
“箭头入肺,救不活了。”
李怀忠临死前,拉着赵匡胤的手,说:“陛下……臣……不能再……为您……打仗了……”
赵匡胤泪流满面。
“怀忠,你好好走。你的儿子,朕养。”
李怀忠笑了,闭上眼睛。
赵匡胤站起身,看着那座巍峨的太原城,眼睛里满是血丝。
“传令,继续攻城!”
殿前指挥使都虞候赵廷翰跪下了。
“陛下,不能再攻了!弟兄们死得太多了!”
其他将领也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