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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到让他焦虑,让他失眠,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皇帝面前,把未来三十年的历史全说出来。
但他不能。
说出来,就是妖孽。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皇帝和太子都重视他的机会。
万历四十六年,机会来了——以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
四月,后金军攻陷抚顺,明军惨败,总兵张承胤战死。
消息传来,北京震动。万历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召集大臣开会,讨论出兵讨伐后金。
太子东宫里,气氛也很紧张。朱常洛每天唉声叹气,几个年长的皇子也跟着愁眉苦脸。
只有朱由栩,表面上装出懵懂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出兵,分进合击,结果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惨败的根源是什么?是指挥不当?是军队素质差?是情报泄露?
都有。
但最根本的,是战略失误。
如果换一种打法呢?如果集中兵力,稳扎稳打呢?如果先练兵再打仗呢?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写一份“平辽策”递上去。
但他忍住了。他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写什么“平辽策”?找死吗?
只能继续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合适的话说给合适的人听。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萨尔浒。
明军四路出师,十一万大军,号称四十七万。
三月,三路丧师,杜松、刘綎、马林战死,只有李如柏一路全身而退。
消息传到北京,举朝震骇。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里砸了茶盏,大骂“废物”“饭桶”。
太子东宫里,朱常洛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栩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历史,果然没有改变。
那么,该轮到他了。
万历四十七年冬,朱由栩九岁。
他开始“偶然”地展现出对兵法的兴趣。他让周老师给他讲《孙子兵法》,讲历代战例,讲辽东的地理形势。
周老师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
朱由栩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完善自己的“平辽策”。
核心思路有三条:
第一,调集九边精锐,集中兵力,稳扎稳打,不搞分进合击。
第二,推行摊丁入亩,清查隐田,充实国库,保证军饷-7。
第三,开放海禁,发展贸易,引入西洋火器,练新军。
他把这些思路反复推敲,不断完善,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当然,是记在脑子里。
只等一个机会,把它递上去。
万历四十八年,历史的关键时刻,终于来了。
这一年七月,万历皇帝病重。
朱由栩知道,这是第一个需要他密切关注的时间点。因为万历驾崩后,他的父亲朱常洛即将登基——然后在一个月内暴毙,留下着名的“红丸案”疑云。
红丸案。
朱由栩记得很清楚。正史上,泰昌皇帝朱常洛登基后病倒,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红丸,皇帝服后不久暴毙。这成了明末三大案之一,引发了激烈的党争。
如果能阻止这件事呢?
如果能在父亲病重时,阻止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进宫呢?
也许父亲就能多活几年。也许就不会有天启、崇祯的乱局。也许……
他越想越激动。
七月中旬,万历皇帝病危。
朱由栩随父亲进宫侍疾。他站在乾清宫外殿,看着来来往往的太监、太医、大臣,心里盘算着时机。
万历驾崩那天,他亲眼看着皇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什么悲伤——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皇爷爷”几次。他只是在想:接下来,就是红丸案了。
八月,朱常洛登基,是为泰昌皇帝。
登基大典那天,朱由栩站在人群中,看着父亲穿上龙袍,坐上龙椅。父亲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虚弱。
他知道父亲身体不好。登基前就不好,登基后更不好。
果然,几天后,朱常洛病了。
八月二十日,朱由栩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天傍晚,他借着探病的名义,进了乾清宫寝殿。朱常洛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床边站着几个太监,还有几个太医在低声商议。
朱由栩走到床边,轻声道:“父皇,您感觉如何?”
朱常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六儿来了……朕没事,就是有些累。”
朱由栩心里一酸。他知道父亲不是“有些累”,是快不行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父亲耳边:“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父皇,您一定要小心……小心那些进药的人。有些药,不能乱吃。”
朱常洛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朱由栩正想解释,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凉意。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寝殿的阴影里。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太监的服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太监能够拥有的。
“殿下,”徐峰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开,“借一步说话。”
朱由栩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那个神秘的男人,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寝殿外的廊下。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出来干什么?”朱由栩压低声音问。
徐峰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阻止红丸案,对不对?”
朱由栩沉默。
“你不能阻止。”徐峰道。
“为什么?”朱由栩忍不住了,“那是我的父亲!我要救他!”
“你救不了。”徐峰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泰昌皇帝必须死。这是历史。”
徐峰见朱由栩不语,又继续道:“我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徐峰,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来自2040年,我的任务就是督促好像你这样的穿越者不能影响历史的进程。正如我说的,泰昌皇帝必须死。这是历史!”
“狗屁历史!”朱由栩咬牙切齿,“我知道历史,所以我才要改!红丸案本来就是疑案,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他?如果我现在阻止,也许——”
“也许什么?”徐峰打断他,“也许你父亲多活几年?也许就没有天启、崇祯?也许大明就不会亡?”
朱由栩愣住了。
“你知道如果泰昌不死,会发生什么吗?”徐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你父亲懦弱无能,在位也做不了什么。他活着,只会让党争更激烈,让朝局更混乱。天启不上台,魏忠贤不出现,东林党一家独大——你以为那样会更好?”
朱由栩说不出话。
“历史有它该走的路。”徐峰道,“泰昌必须死,天启必须上台,魏忠贤必须出现,东林党必须被打压。然后才是崇祯,才是灭亡。这是注定的。”
“注定?”朱由栩冷笑,“你们凭什么说注定?你们是谁?凭什么决定谁能活谁该死?”
徐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
穿越者事务管理局。
“你是穿越者。”徐峰道,“我知道你想救国,想改变。但有些事,不能改。红丸案,就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今天阻止了红丸案,历史就会偏移。你父亲活下来,然后呢?你能保证他成为一个好皇帝?你能保证没有党争?你能保证大明不亡?”
朱由栩沉默了。
“我不能。”他最终承认。
“那就放手。”徐峰道,“让你父亲走他该走的路。让你自己走你该走的路。”
朱由栩看着他,眼里有挣扎,有不甘,还有深深的痛苦。
“我该走的路……是什么?”
徐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会知道的。”他轻声道,“但不是现在。”
八月二十二日,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红丸。
朱常洛服下,当晚暴毙。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朱由栩站在人群中,看着父亲的灵柩被抬出乾清宫,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他本可以阻止的。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个人说:不能改。
九月初一,新君登基。
天启皇帝朱由校,年仅十五岁。
朱由栩站在群臣之中,看着那个少年坐上龙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接下来,是移宫案了。
移宫案。
他知道这件事。天启登基后,朱常洛的宠妃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想挟持小皇帝干政。后来被东林党人强行赶走,史称“移宫案”。
如果能阻止这件事呢?
如果能不让李选侍被赶走呢?
也许……
九月初五,移宫案爆发的前一天。
朱由栩在乾清宫外徘徊,心里盘算着怎么阻止这件事。他知道李选侍不是好人,但东林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能让李选侍留下来,也许能制衡一下东林党,也许……
“殿下又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由栩猛地回头,看见徐峰站在廊下,依旧是那身太监服饰,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
“你……”朱由栩深吸一口气,“你是来阻止我的?”
徐峰点头。
“移宫案也不能改?”
“不能。”
“为什么?”
徐峰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的乾清宫,轻声道:“因为移宫案,是东林党立威的关键一战。如果没有这一战,东林党不会那么快掌权;如果东林党不掌权,就不会有后来的阉党;如果没有阉党,就不会有东林党人的反弹;如果没有反弹……”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朱由栩:“历史就会变。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一定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样子。”
朱由栩沉默了。
“所以,”他苦笑,“红丸案不能改,移宫案也不能改。那我还能改什么?”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能改的,是那些不影响大方向的事。比如,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比如,在关键的时刻,推一把,拉一把。比如……”
他顿了顿,轻声道:“活着。”
朱由栩愣住了。
“活着?”他重复道。
“对,活着。”徐峰看着他,“活着,等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属于你的机会。”
朱由栩想问什么机会,但徐峰已经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徐峰!”他喊道。
徐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能决定一切?”
徐峰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我们是守望者。”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朱由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久久不动。
九月初六,移宫案爆发。
李选侍被东林党人强行赶出乾清宫,小皇帝朱由校被夺走。
朱由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他做不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改。
天启二年,朱由栩十二岁。
这一年,他再次见到了徐峰。
那是个普通的日子,他在御花园里散步,忽然看见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站在假山旁。
“徐峰。”他走过去,“你又来了。”
徐峰看着他,微微一笑:“殿下长大了。”
朱由栩苦笑:“长大了有什么用?什么都不能做。”
徐峰沉默了两秒,轻声道:“你还在想红丸案?移宫案?”
朱由栩点头。
“你恨我吗?”
朱由栩想了想,摇头:“不恨。我知道你是对的。只是……不甘心。”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的人,才会等。”
“等什么?”
徐峰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远处的紫禁城。夕阳西下,琉璃瓦上镀着一层金光。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轻声道,“但不是现在。”
朱由栩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峰转过身,看着他:“徐峰。”
“徐峰。”朱由栩点点头,“我记住了。”
徐峰微微一笑,消失在夕阳里。
朱由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金光,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