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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坚定的异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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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看看,这世上有几个真人?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那是真人吗?开口闭口圣贤,做事比谁都龌龊——那是真人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贽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继续说道:“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话对,我赞成。但孔子说的,不一定全对。孔子是人,不是神。他也有不知道的,也有说错的。我们不能因为他叫孔子,就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理。”

台下鸦雀无声。

李贽的声音越来越高:“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对,我也赞成。但孟子说的,也不一定全对。程颐说,‘存天理,灭人欲’。这话对吗?不对!人欲就是人欲,灭得了吗?灭不了!灭不了,就伪!满口天理,满肚子人欲——这就是他们推崇的理学!”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振臂高呼:“李先生说得对!”

杨定见站在人群中,看着老师那光溜溜的脑袋,那慷慨激昂的神情,那指点江山的气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就是他的老师。这就是李贽。这就是那个被骂作“异端”、被斥为“妖孽”的人。

可他说的,全是真话。

万历二十三年,李贽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全国各大城市争相邀请他去做访问学者。今天在南京,明天在苏州,后天在杭州。他每到一处,都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他的书——《焚书》《初潭集》——在士子中广为流传。有人偷偷刻印,有人悄悄传抄,有人冒着风险,把他的书藏在箱底,夜里挑灯夜读。

他的思想,如野火燎原,迅速传播。那些被程朱理学压抑了太久的心灵,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被道学先生们斥为“异端”的观点,在年轻人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有人问李贽:“先生,您不怕朝廷查禁您的书吗?”

李贽笑道:“怕什么?我写的都是真话。真话禁得了吗?禁得了一时,禁不了一世。”

“可万一……”

“万一杀头?”李贽哈哈大笑,“我活了六十多,够本了。杀就杀,有什么好怕的?”

万历二十四年,保守势力的反扑开始了。

湖广的官绅们联名上书,弹劾李贽“倡乱道,惑世诬民”。他们说,李贽的言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他的书“妖言惑众,毒害人心”。他们要求朝廷严惩李贽,查禁他的着作,把他驱逐出境。

南京的卫道士们也加入战团。他们写文章批驳李贽,骂他是“异端”“妖孽”“邪魔外道”。有人说他是“名教罪人”,有人说他是“衣冠禽兽”,有人说他“当诛九族”。

李贽的弟子们慌了,纷纷劝他避一避风头。杨定见也劝他:“先生,您先躲一躲吧。等风头过去再说。”

李贽摇头:“我不躲。”

“先生!”

“我说过,我可杀不可去,头可断面身不可辱。”李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龙潭湖,“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杨定见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万历二十四年秋,湖广的差役再次来到芝佛院。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群,足有二三十人。为首的还是当年那个差役头目,但这次,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官服的官员。

“李贽,”为首的官员冷声道,“巡抚大人有令,限你三日内离开麻城,不得再讲学着述。否则,后果自负。”

李贽坐在禅房里,头也不抬,继续写着什么。

官员大怒:“李贽!你可听到本官说话?”

李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听到了。”

“那你怎么说?”

李贽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群如临大敌的差役,忽然笑了。

“这位大人,”他道,“你可读过我的书?”

官员一怔:“什么?”

“我的书,《焚书》《初潭集》。你读过吗?”

官员皱眉:“本官……没读过。”

“那就难怪了。”李贽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你回去告诉耿巡抚,就说我李贽的话:我可以杀,不可以去;头可断,身不可辱。这芝佛院,是我的家。这龙潭湖,是我的命。谁想赶我走,除非把我抬出去。”

官员脸色铁青:“李贽!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贽哈哈大笑:“罚酒?我李贽这辈子,什么酒没喝过?罚酒算什么?”

官员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他没办法。耿巡抚交代过,李贽虽然是个“异端”,但名声太大,轻易不能动粗。万一激起民变,谁都担不起责任。

“好,好!”官员咬牙道,“你等着!”

他带着差役,灰溜溜地走了。

杨定见看着那群人远去,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转身看着李贽,只见老师依旧站在门口,望着龙潭湖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先生,”他轻声道,“他们还会来的。”

李贽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

“定见,”李贽打断他,缓缓道,“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杨定见怔住了。

李贽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我这一辈子,做过官,当过翰林,也当过和尚。我写过书,讲过学,骂过人,也被骂过。有人恨我入骨,有人爱我如命。但无论恨我的人还是爱我的人,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李贽,这辈子,活得真实。”

杨定见眼眶红了。他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先生,弟子明白了。”

李贽扶起他,笑道:“明白就好。去,把灯点上。天黑了,我们继续写。”

杨定见擦干眼泪,点亮油灯。

灯下,李贽继续写他的文章,继续骂那些道学先生,继续讲他的“童心说”。

窗外,龙潭湖夜色深沉,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而芝佛院的这盏孤灯,依旧亮着,亮在黑暗的夜里,亮在无边的荒野。

像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