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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说,你整理罪证有功,当赏。张居正说,你年轻有为,当重用。”徐阶眯起眼,“这两人,一个是我政敌,一个是我学生,却都为你说话。默之,你面子不小啊。”
沈默心中一动。高拱、张居正……他们为什么帮自己说话?
“高拱是想拉拢你,对抗我。”徐阶淡淡道,“张居正……我看不透。此人志向远大,但心思深沉。你与他交往,要留个心眼。”
“学生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徐阶摆摆手,“继续整理罪证,但不必急于呈报。陛下说了,慢慢来,细水长流。”
沈默躬身退出。走出内阁,阳光正好。他忽然想起李贽——今日朝会结果,李贽会怎么看?
翰林院修书馆内,李贽正对着一堆古籍发呆。王用汲在一旁帮他整理,见沈默进来,连忙起身:“沈大人。”
“李先生。”沈默拱手,“今日朝会结果,听说了吗?”
李贽放下书,笑了笑:“听说了。罚俸禁足——陛下果然仁慈。”
这话里带着讽刺。沈默在他对面坐下:“李先生觉得,这个结果如何?”
“意料之中。”李贽道,“我‘记得’的历史里,严世蕃也是先被轻判,后来才被处死。陛下现在留他一命,既是为了稳住严党,也是为了……钓鱼。”
“钓鱼?”
“严世蕃活着,严党余孽就有主心骨,就会继续活动。”李贽压低声音,“他们活动,就会露出马脚。等陛下把他们的关系网摸清了,一网打尽的时候,严世蕃就真的活到头了。”
沈默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陛下留严世蕃一命,是为了引蛇出洞!
“那严嵩……”
“严嵩已经完了。”李贽摇头,“对一个权臣来说,失去权势比死更难受。从今日起,严府门前不会再车水马龙,不会再有人送礼求官。他会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被人遗忘。这就是陛下给他的惩罚——让他活着,看着自己一生经营化为泡影。”
沈默沉默了。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沈大人不必沮丧。”李贽道,“扳倒严党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今日虽未竟全功,但已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推动新政,改革弊政。这才是治本之策。”
“新政……”沈默想起海瑞的话,“李先生觉得,当从何入手?”
“赋税、吏治、军制。”李贽道,“三大弊政,积重难返。但再难,也要改。沈大人,你在礼部,可以从科举改革入手——增加实务内容,选拔真正能干实事的人才。”
“科举改革阻力太大……”
“所以才要慢慢来。”李贽笑了,“先从小处改起。比如,在乡试、会试中增加策论比重,减少八股文比重。再比如,设立‘实务科’,专门选拔擅长算学、水利、农桑的人才。一点一点改,积少成多。”
沈默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两人正说着,一个翰林院学士匆匆进来:“李先生,宫里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李贽一愣:“召我?”
“是,传旨的太监已经在门外了。”
沈默和李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陛下刚审完严世蕃,为何突然召见李贽?
“李先生,小心。”沈默低声道。
李贽点头,整理衣冠,跟着太监去了。
沈默走出翰林院,心中不安。陛下召见李贽,是为了什么?是欣赏他的才学,还是要敲打他?
回到礼部,他心不在焉地整理卷宗。申时,书吏送来一份邸报——是今日朝会结果的正式通报。通报写得冠冕堂皇,说严世蕃“虽有过失,但念其父严嵩多年辅政之功,从轻发落”云云。
衙署里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判轻了,有人觉得陛下仁德,还有人悄悄说,严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沈默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感慨。是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家虽然失势,但二十年的经营,岂是那么容易清除的?
酉时下衙,沈默刚走出礼部,就看到徐璠在门外等他。
“沈大人,父亲请您过府一叙。”
徐府书房内,徐阶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看一份名单。见到沈默,他将名单递过来:“看看这个。”
沈默接过,是一份六部官员名单,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十个名字。
“这些都是严党核心成员。”徐阶道,“陛下虽然轻判了严世蕃,但对这些人,不会手软。三个月内,这些人要么罢官,要么外调,要么……下狱。”
沈默仔细看名单,果然,吏部、户部、工部的侍郎、郎中占了大部分,都察院也有几个御史。
“陛下要清洗朝堂了?”
“不是清洗,是换血。”徐阶道,“把这些严党旧人换下去,把我们的人换上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手段。”
他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字:“比如这个,吏部右侍郎郭朴,是严嵩的门生,但能力很强,吏部事务离不了他。这种人,不能一棍子打死,要拉拢,要让他为我们所用。”
沈默明白了。徐阶这是在教他为官之道——不是所有敌人都要消灭,有些可以化敌为友。
“陛下今日召见李贽,你可知为何?”徐阶忽然问。
“学生不知。”
“陛下要修《嘉靖大典》。”徐阶道,“仿《永乐大典》,收录本朝典籍。陛下命李贽主持此事,授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五品。”
沈默一愣。这是升官了?李贽从一个修书的博士,一跃成为侍讲学士,主持修撰《嘉靖大典》?
“陛下这是……要重用李贽?”
“是重用,也是束缚。”徐阶道,“修《嘉靖大典》是浩大工程,没十年八年完不成。李贽主持此事,就没时间四处讲学,没时间发表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陛下这是给他个清贵差事,把他圈在翰林院里。”
沈默恍然。原来如此。陛下既欣赏李贽的才学,又忌惮他的思想,所以用修书的名义把他“供”起来。
“这对李贽来说,未必是坏事。”徐阶道,“修书期间,他可以接触皇家藏书,可以培养自己的学生。等书修成了,他在士林中的地位也就稳固了。到时候再推行他的那些想法,阻力会小很多。”
沈默点头。这倒是李贽的机会。
“好了,你去吧。”徐阶摆摆手,“记住,严家的事还没完。严世蕃虽然禁足,但不会安分。你要盯着他,也要防着他。”
“学生明白。”
走出徐府,天色已暗。沈默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思绪万千。今日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严世蕃轻判,李贽升官,朝局开始洗牌……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路过严府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昔日车水马龙的严府,如今门可罗雀。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家丁无精打采地守着。门楣上“敕造首辅严府”的金匾还在,但在暮色中已黯然无光。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
沈默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也为了,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京城依旧繁华,但暗流依然汹涌。
而在严府深处,严世蕃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夜色,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沈默……徐阶……陛下……”他喃喃自语,拳头握得咯咯响,“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远在江西的叔父严年(此严年非彼严年)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树倒猢狲散,速做准备。”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唤来心腹家丁:“连夜送出城,送到江西老家。”
家丁接过信,悄悄离去。
严世蕃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他知道,严家虽然倒了,但还没完。只要人还在,钱还在,关系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罚俸禁足?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京城。
所有人都在这月光下,谋划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