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雷霆雨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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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初八,辰时正。

紫禁城西苑玉熙宫偏殿内,一场决定严家命运的御前会审正在举行。嘉靖帝罕见地未穿道袍,而是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御座之上。下首分列三排:左边是以徐阶为首的内阁成员及六部尚书,右边是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主官,中间跪着的,是刚从诏狱提审出来的严世蕃。

三个月不见,严世蕃瘦脱了形,但那双眼睛依然桀骜不驯,右眼的白翳在殿内烛光下更显狰狞。他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跪在地上却挺直腰板,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最后定格在徐阶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严世蕃。”嘉靖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威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查你十二大罪。你可认罪?”

“臣冤枉!”严世蕃大声道,镣铐哗啦作响,“陛下明鉴,这些都是奸人诬陷!赵文华已死,死无对证;鄢懋卿、罗龙文中毒未愈,神志不清。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就要定臣通敌叛国之罪,臣不服!”

徐阶出列,手持奏疏:“陛下,严世蕃所涉罪证,并非仅凭书信。吏部验封司主事海瑞查明,严世蕃在吏部伪造十七个假官籍,每年冒领俸禄两万三千余两,这笔银子都流入严府私库。此乃铁证,有俸禄发放记录、官籍底册为凭。”

高拱也出列:“户部核查,工部近年修河、筑城款项,有三十余万两去向不明。严世蕃时任工部侍郎,主管这些工程,难辞其咎。”

严世蕃冷笑:“假官籍?户部款项?徐阁老、高尚书,你们说这些,可有实证证明是我严世蕃所为?官籍管理是吏部之事,款项拨付是户部之责,我一个工部侍郎,如何能把手伸到吏部、户部去?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殿内一片寂静。严世蕃这话说得刁钻——假官籍确实是在吏部发现的,款项问题也确实是户部核查出来的。但要直接证明是严世蕃亲手所为,确实难上加难。严党经营二十年,做事滴水不漏,所有往来都是通过中间人,从不留直接证据。

沈默站在礼部官员队列中,手心出汗。他怀里揣着那份从赵文华书房盗出的密信,那是能直接证明严世蕃通敌的铁证。但嘉靖帝有旨,让他今日只带部分证据,核心证据暂不呈上。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出列,“严世蕃虽狡辩,但其罪证链条完整。赵文华书房发现的密信,虽无严世蕃直接署名,但信中提到‘工部侍郎’、‘右眼有疾’等特征,朝中唯有严世蕃一人符合。且信中所提辽东老参、东珠等物,在严府搜查时确有发现。”

严世蕃猛地转头,盯着王廷相:“王大人!那信是赵文华所写,与我何干?赵文华已死,你们把脏水都泼在一个死人身上,真是好手段!至于辽东老参、东珠,是我府上收藏,但那是商人孝敬,如何就成了通敌证据?难道朝中百官,收过辽东特产的,都是通敌不成?”

这话一出,几个收过辽东特产的官员脸色微变。

嘉靖帝眯起眼,手指轻敲御座扶手。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默。”嘉靖帝忽然点名。

沈默出列:“臣在。”

“你整理罪证三月,有何发现?”

沈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奏疏:“回陛下,臣整理严党罪证三百二十七件,其中涉及严世蕃者八十九件。可分三类:一为贪赃枉法,包括侵占军饷、克扣工程款、卖官鬻爵等,涉及银两约一百五十万两;二为结党营私,安插亲信于六部、地方,把持朝政;三为通敌嫌疑,与蒙古、女真部落有私下往来,但直接证据不足。”

他刻意加重了“直接证据不足”几个字。这是嘉靖帝授意——陛下要敲打严家,但不要一棍子打死。

严世蕃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本以为沈默会穷追猛打,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证据不足”这样的话。

嘉靖帝微微点头:“通敌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需铁证如山。既然证据不足,此条暂且不论。但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证据确凿。严世蕃,你还有何话说?”

严世蕃伏地:“臣知罪!臣确实收过一些孝敬,也提拔过几个亲信,但都是为了办事方便,绝无结党之意!至于通敌,臣对天发誓,绝无此事!陛下,臣父亲侍奉陛下二十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看在父亲年迈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这话说得巧妙——不提自己,只提父亲。谁都知道,嘉靖帝对严嵩,终究还有一丝旧情。

果然,嘉靖帝沉默了。殿内只闻呼吸声,所有官员都屏息等待皇帝的裁决。

许久,嘉靖帝缓缓开口:“严嵩。”

一直跪在殿外候旨的严嵩,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进来。三个月不见,这位昔日的首辅老态龙钟,须发全白,走路颤颤巍巍,进殿后扑通跪地,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你是教子无方。”嘉靖帝看着他,“严世蕃所作所为,你真不知情?”

严嵩以头触地:“老臣……老臣忙于政务,对儿子疏于管教。但老臣以性命担保,世蕃虽然贪财,但绝不敢通敌叛国!那些与蒙古、女真往来的事,都是赵文华背着老臣所为,世蕃年轻,被赵文华利用了!”

好一招丢车保帅。把一切都推到已死的赵文华身上,严世蕃只是“被利用”。沈默心中冷笑,严嵩果然老辣。

嘉靖帝盯着严嵩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严嵩,你今年七十八了吧?”

“是……老臣痴长七十八岁。”

“七十八岁,该颐养天年了。”嘉靖帝重复了三个月前的话,“朕准你致仕时,说过让你回乡养老。但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朕很失望。”

严嵩浑身颤抖:“老臣……罪该万死!”

“罢了。”嘉靖帝摆摆手,“念你二十年辅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严世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一切官职,罚俸三年,禁足府中,无朕旨意不得外出。严嵩,你虽已致仕,但教子不严,罚没一年俸禄,以示惩戒。”

殿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这个处罚……太轻了!

徐阶眉头紧皱,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嘉靖帝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高拱、张居正等人也都面露不解。

严世蕃眼中闪过狂喜,连连叩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严嵩也老泪纵横:“陛下仁德!老臣……老臣叩谢天恩!”

“退下吧。”嘉靖帝挥挥手,神色疲惫。

太监将严家父子搀扶出去。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嘉靖帝。

“你们都退下。”嘉靖帝闭上眼睛,“徐阶留下。”

众官员躬身退出。沈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嘉靖帝仍闭目坐在御座上,徐阶垂手侍立一旁,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西苑,阳光刺眼。沈默眯起眼,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奔波,九死一生,盗取证据,最终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罚俸禁足?这算什么惩罚?

“沈大人。”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默回头,是张居正。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大人可是心有不满?”

“下官不敢。”沈默拱手。

张居正笑了:“不敢,不是没有。其实……陛下这个处置,看似轻了,实则是不得已。”

“张大人何出此言?”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张居正压低声音:“严党经营二十年,盘根错节。若真把严世蕃处死,严党余孽狗急跳墙,朝局必乱。陛下现在需要的是平稳过渡——徐阁老刚接首辅,位置未稳;六部官员,大半仍是严党旧人。若此时大开杀戒,谁来办事?”

沈默沉默。这个道理他懂,但情感上难以接受。

“更何况,”张居正继续道,“陛下对严嵩,确实还有一丝旧情。二十年君臣,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今日留严世蕃一命,既是给严嵩留点体面,也是给朝中观望的严党旧人一个信号——只要安分守己,陛下不会赶尽杀绝。”

“可严世蕃通敌……”

“证据不足。”张居正摇头,“沈大人,你我都知道那几封密信是真的,但法律讲的是证据。信是赵文华写的,提到的是‘工部侍郎’,没有严世蕃的名字。仅凭这个,定不了死罪。”

沈默长叹一声。是啊,这世上除了皇帝,最讲法律,法律讲证据。而严党最擅长的,就是不留证据。只要皇帝不想他们死,他们就可以活。

“不过,”张居正话锋一转,“严世蕃虽然逃过一死,但严家已经完了。革职、禁足、罚俸——这是陛下给天下人的交代。从此以后,严家就是普通富户,再无权势。严嵩虽然保住了命,但再也不会被召见,再也不会被想起。对一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首辅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默想起严嵩离殿时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嘉靖帝要的不是严嵩死,而是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一生的权势烟消云散,看着门生故吏一个个离去,看着严家从云端跌落尘埃。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沈大人,”张居正停下脚步,“陛下让你整理罪证,其实是在考验你。今日你没有拿出那几封密信,是对的。若你拿出来,陛下反而会疑心——疑心你急于置严世蕃于死地,疑心你被人利用。”

沈默心头一震。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为臣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张居正拍拍他的肩,“沈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记住,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需要智慧。”

说完,他拱手告辞,往翰林院方向去了。

沈默站在原地,望着张居正的背影,久久不语。

回到礼部衙署时,已是午时。书吏送来午饭,沈默毫无胃口,只喝了口茶,继续整理卷宗。

未时,徐阶从宫中回来,派人召沈默去内阁值房。

值房内,徐阶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神色疲惫。见到沈默,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老师……”沈默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阶苦笑,“觉得陛下处置太轻?觉得我们三个月白忙了?”

沈默沉默。

“默之啊,你还是太年轻。”徐阶叹道,“朝政不是非黑即白。严嵩倒了,但严党的势力还在。六部中,吏部、户部、工部,还是严党的人把持。都察院、地方督抚,也有不少严党旧人。若今日杀了严世蕃,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怕,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人一怕,就会铤而走险。”

他起身,走到窗前:“陛下要的是平稳过渡。先让严世蕃活着,稳住严党余孽。等我们的人慢慢替换上去,等朝局稳定了,再慢慢清算。这需要时间,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可严世蕃通敌……”

“通敌的证据,陛下留着。”徐阶转身,看着沈默,“那几封密信,陛下让你收好,就是留着以后用。现在不用,是因为时候未到。等需要的时候,那几封信,就是压垮严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默恍然。原来陛下和徐阶早有谋划。

“不过,”徐阶话锋一转,“今日朝会上,高拱、张居正都为你说话,倒是出乎我意料。”

“为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