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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礼部事务繁杂,但同僚们都很帮忙,下官正在熟悉。”
“嗯。”嘉靖帝点头,“严党罪证整理得怎么样了?”
“刚刚开始,已收集部分材料,正在归类整理。”
嘉靖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你看看这个。”
太监接过,递给沈默。沈默展开一看,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的奏疏,弹劾严世蕃“贪污军饷、私通外藩、结党营私”等十二大罪,每条都有详细证据。
“这是……”沈默惊讶。
“这是今早刚递上来的。”嘉靖帝淡淡道,“邹应龙一个七品御史,哪来这么多详细证据?沈默,你说说。”
沈默心中雪亮。这些证据,很多都是他盗取的,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收集的。邹应龙只是个代言人。
“下官……不知。”
“你不知?”嘉靖帝笑了,“沈默,朕让你整理罪证,不是让你把这些证据交给别人,替别人做嫁衣。”
沈默连忙跪地:“陛下明鉴,下官绝没有……”
“起来吧。”嘉靖帝摆摆手,“朕知道不是你。是徐阶安排的。他想让邹应龙立这个功,将来好提拔。”
沈默起身,后背已湿透。
“徐阶有私心,朕理解。”嘉靖帝道,“首辅要坐稳,需要自己人。但朕不喜欢被人当棋子。沈默,朕让你整理罪证,是要你直接呈给朕,不是让你听徐阶的安排。”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嘉靖帝从御案下取出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是朕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严党的部分材料。你拿回去,和你收集的一起整理。记住,这件事,只对朕负责。徐阶若问起,就说还在整理。”
沈默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
“另外,”嘉靖帝看着他,“李贽在翰林院修书,你多和他走动。此人思想虽然狂悖,但确有才学。你和他多聊聊,听听他对朝政的看法,然后……报给朕。”
这是要他监视李贽?沈默心中一沉,但只能应道:“下官遵旨。”
“去吧。”嘉靖帝重新拿起奏疏,“三日后,朕要看到第一份整理报告。”
“是。”
退出乾清宫,沈默抱着那个小匣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阳光明媚,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陛下、徐阶、高拱、张居正……每个人都想用他,每个人都想控制他。
而他,该何去何从?
回到礼部公廨,他打开那个小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有账目抄本、密信副本、甚至还有几份口供。他越看越心惊——这些材料,比他从赵文华书房盗出的那些更详细,牵连更广。
其中一份材料,让他愣住了:是关于徐阶的。
材料显示,徐阶在任礼部尚书期间,曾收受南方盐商贿赂,为他们在盐引发放上提供便利。虽然数额不大,但确有其事。
陛下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警告他徐阶也不干净?还是……
沈默将材料放回匣子,锁好。这个朝堂,真是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也罢。既然都在算计,那他就做好自己的事。
他开始埋头整理罪证。海瑞给的名单,陛下给的材料,他自己收集的证据……一件件,一桩桩,都整理成册。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书吏来点灯,提醒他该下衙了。
沈默收起卷宗,走出礼部衙署。街面上华灯初上,行人匆匆。他想起李贽,便往翰林院方向走去。
翰林院后园,张居正果然设了小宴。除了李贽,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见到沈默,张居正起身相迎:“沈大人来了,请坐。”
众人落座。李贽坐在沈默对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宴席简单,但气氛融洽。几位学士都是饱学之士,谈诗论文,兴致勃勃。沈默偶尔插几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宴席过半,张居正举杯道:“今日小聚,一是为沈大人接风,二是为李先生贺。李先生入翰林院虽短,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令人佩服。”
李贽举杯:“张大人过奖。修书是漫长事,还需诸位前辈指教。”
众人饮了一杯。张居正忽然道:“说到修书,李先生可知,《永乐大典》中,收录了不少前朝的典章制度。有些制度,现在看来仍有可取之处。”
李贽眼睛一亮:“张大人指的是……”
“比如唐代的租庸调制,宋代的方田均税法。”张居正道,“这些制度,虽然后来废弛,但设计之初,都是良法美意。可惜后世执行不力,渐渐败坏。”
“张大人说得是。”李贽点头,“治国之道,在制度不在人。好的制度,能让坏人不敢作恶;坏的制度,能让好人变成坏人。”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学士面面相觑,这话太直白了。
张居正却笑了:“李先生高见。所以,要治国,先要改革制度。比如现在的赋税,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若能简化税制,统一征收,百姓负担就能减轻。”
“还有吏治。”李贽接道,“官员考核只看科举,不问实务。导致很多官员只会做八股,不会办实事。应当改革科举,增加实务内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投机。沈默在一旁听着,心中感叹。张居正果然有改革之志,难怪后来能成为一代名相。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张居正送众人到门口,对沈默道:“沈大人,今日相谈甚欢。日后若有机会,再多聚聚。”
“一定。”
沈默和李贽并肩走在夜色中。等离开翰林院一段距离,李贽才低声道:“沈大人,今日张居正的话,你怎么看?”
“有抱负,但也有顾虑。”沈默道,“他想改革,但不敢明说,只能借着谈古制来暗示。”
“是啊。”李贽叹气,“这朝堂,说话都要拐弯抹角。不过……”他顿了顿,“沈大人,我今日在修书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永乐大典》里,有些内容被撕掉了。”李贽压低声音,“不是自然损坏,是人为撕毁。而且撕得很巧妙,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默心头一动:“什么内容?”
“关于太祖时期的一些记载。”李贽道,“具体内容看不清了,但从残页看,似乎涉及……皇位继承。”
沈默脚步一顿:“皇位继承?”
“嗯。”李贽点头,“我对照其他典籍,发现《永乐大典》里关于建文帝的记载,比其他典籍少了很多。而且关于‘靖难之役’的记载,也有删改痕迹。”
这是禁忌话题。成祖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了侄子的皇位,这段历史一直是敏感话题。官方记载都经过美化,但真实情况如何,无人敢深究。
“李先生,此事不要再查了。”沈默郑重道,“涉及皇家秘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知道。”李贽苦笑,“但沈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有人要撕掉这些内容?是谁撕的?为什么要撕?”
沈默沉默了。是啊,为什么要撕?怕人知道什么?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李贽道:“沈大人,明日我要去西山查访一些古籍,据说大觉寺藏有前朝秘本。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默想起陈玄真,想起李郎中和严福,点点头:“好。明日我告个假,陪你去。”
“那明日辰时,西便门外见。”
“好。”
两人分道扬镳。沈默回到礼部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一处小院,虽不豪华,但清净。
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海瑞的名单,陛下的匣子,张居正的暗示,李贽的发现……
还有徐阶的利用,高拱的防备,陛下的试探……
这个朝堂,就像一张大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无法脱身。
但既然来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艰。
窗外,月色如水。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在西山深处,陈玄真正坐在茅屋前,望着夜空。严福已经睡了,李郎中在煎药。
“玄真道长,您说沈大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李郎中问。
“应该进京了。”陈玄真道,“进了京,就是进了漩涡。福祸难料啊。”
“那严福……”
“严福在这里很安全。”陈玄真看着屋内熟睡的孩子,“严年用命换来的安全,我会替他守着。”
李郎中叹息:“严年是个忠仆,可惜跟错了主子。”
“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对错。”陈玄真摇头,“严嵩做了二十年首辅,也做过些好事。只是后来利欲熏心,忘了初心。”
两人沉默。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是锦衣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玄真站起身:“李郎中,带严福去密室。今晚,恐怕不太平。”
李郎中脸色一变,连忙进屋抱出严福。三人进入茅屋后的密室,关上石门。
片刻后,茅屋外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
“搜!仔细搜!严公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严世蕃的人。他们还没放弃。
陈玄真在密室中闭目打坐,手中握着拂尘。若被发现,他不介意开杀戒。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对严年的承诺。
火光在窗外晃动,脚步声在屋中响起。但密室设计巧妙,未被发现。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陈玄真知道,这只是开始。
严党虽倒,但余孽未清。严世蕃还在诏狱,他的党羽还在活动。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他睁开眼,看着怀中熟睡的严福,轻声道:“孩子,你要好好活着。替你爹,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看看这世间。”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所有人都在这盘大棋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而棋局的最终走向,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