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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徐彪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沈大人,李先生,刚得到消息——严世蕃得知赵文华暴毙、鄢懋卿和罗龙文中毒后,已经疯了。他调集了五百锦衣卫,封锁了涿州到京城的所有道路,挨家挨户搜查。还放出话来,谁提供沈默或李贽的下落,赏银万两;谁敢藏匿,诛九族。”
沈默眉头紧皱:“我们到固安的消息,有没有泄露?”
“应该没有。我们进城时乔装改扮,分开走的,住客栈用的也是假路引。”徐彪道,“但固安离京城太近,严世蕃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进京,只要进了城,有徐阁老和冯公公照应,反而安全。”
“怎么进?各城门肯定严查。”
徐彪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冯公公安排了一条密道——从西便门外三里处的皇庄进去,那里有直通宫中的运菜通道。守通道的是冯公公的人,可以放我们进去。”
“皇庄?”沈默沉吟,“什么时候走?”
“今夜子时。皇庄每日子时运菜进宫,我们混在菜车里。”徐彪道,“但只能进三个人——沈大人、李先生,再加一个护卫。其他人要在外面接应。”
“用汲跟我一起。”李贽道。
“不行,王公子没有武功,万一出事跑不掉。”徐彪摇头,“我陪两位进去,王公子和其他人在外接应。”
李贽还要争辩,沈默按住他:“李先生,徐彪说得对。进京后危险重重,用汲留在外面反而安全。等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再接他进去。”
李贽看着王用汲年轻而担忧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好吧。用汲,你留在外面,要听徐护卫的安排。”
王用汲急道:“夫子,我要跟您一起!”
“听话。”李贽拍拍他的肩,“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不能让你涉险。若我……若我出事,你要把我这些年的文稿整理出来,流传下去。记住了吗?”
王用汲眼眶红了,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商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沈默将怀中的三封密信又检查了一遍,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内衣里。李贽则在整理文稿,将最重要的几篇誊抄在小本上,也贴身收藏。
午后,沈默独自在房中休息,忽然听到屋顶有极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按刀,却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是赵诚!
“赵诚?你不是往北引开追兵了吗?”沈默惊讶。
赵诚扯尽,是他杀!”
沈默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我摆脱追兵后,偷偷回了京城,想去客栈查看情况。”赵诚喘息着,“结果发现,苏班主的尸体已经被顺天府领走,但我在她房中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枚玉佩。沈默接过细看,玉佩是上等羊脂白玉,刻着精美的云纹,背面有一个“鄢”字。
“鄢懋卿的玉佩?”
“对。我查过了,这玉佩鄢懋卿从不离身。”赵诚压低声音,“更诡异的是,顺天府的作作验尸后说,苏班主是被人用细钢丝勒死,再伪装成自缢。死亡时间……在赵文华暴毙之前。”
沈默脑中迅速将线索串联:苏婉卿先毒杀赵文华,然后被鄢懋卿灭口?可鄢懋卿自己也中了毒,命在旦夕,哪有余力杀人?
除非……
“杀苏婉卿的,不是鄢懋卿,是有人偷了他的玉佩,栽赃嫁祸。”沈默缓缓道,“目的是什么?挑起严党内讧?还是……”
他忽然想起冯保。苏婉卿是冯保的人,冯保会不会为了灭口,或者为了某种目的,杀了她?
“还有更蹊跷的。”赵诚继续道,“我出城时听说,鄢懋卿和罗龙文昨夜突然好转,毒性缓解了。给他们看病的,是宫里的太医,据说是陛下亲自派去的。”
嘉靖帝出手了?沈默眉头紧锁。陛下为什么要救这两个严党干将?是为了维持朝局平衡,不让严党一下子垮掉?还是有别的图谋?
“冯公公那边有什么消息?”
“联系不上。”赵诚摇头,“我按约定去联络点,发现已经空了,人去楼空。冯公公好像……消失了。”
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冯保消失了?是躲起来了,还是出事了?
严世蕃疯狂反扑,冯保消失,嘉靖帝出手救严党干将……这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沈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赵诚问。
沈默沉吟片刻:“按原计划,今夜子时进京。但情况有变,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冯公公的渠道。徐彪,你去准备另一条路——从水路进京,走通惠河。”
“水路也被严世蕃的人封锁了。”
“那就走漕运的暗渠。”沈默在地图上指点,“通惠河在朝阳门外有一段废弃的运粮暗渠,直通城内粮仓。虽然多年不用,但还能走人。这是当年陆绎告诉我的秘密通道,严世蕃应该不知道。”
徐彪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双管齐下,万一皇庄那条路走不通,还有水路备用。”
赵诚道:“沈大人,我跟你们一起。多个人多份力。”
沈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头:“好。但记住,若情况危急,保住李先生是第一要务。那些密信,还有李先生的文稿,比我们的命重要。”
众人分头行动。沈默回到房中,将新的情况告诉李贽。
李贽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沈大人,你觉得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力量,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沈默一愣:“李先生何出此言?”
“你看,严党贪腐数十年,无人能制。你拼死盗取证据,徐阶隐忍布局,眼看就要成功,却突然冒出这么多变数。”李贽眼神迷茫,“就像……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命运的琴弦。你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其实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沈默想起坠崖时那些救命的枯枝,想起西山古墓那些“预言”竹简,想起冯保神秘的消失……难道真有某种超越常人的力量在介入?
“不管有没有,”他最终说道,“我们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李贽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管他什么命运,什么天意,人总要活得像个人。”
夜幕降临。固安县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城门口的火把彻夜不熄,锦衣卫的盘查更加严格。
子时将至,沈默、李贽、徐彪三人换上夜行衣,从客栈后门悄悄离开。赵诚带人在外接应,王用汲和其他护卫则留在客栈,准备明日一早走另一条路。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三人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河滩。那里停着一艘小舢板,船夫是个哑巴,是徐府多年的老仆。
上船,顺流而下。通惠河在夜色中如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流向京城。两岸偶尔有灯火,大多是巡夜兵丁的灯笼。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徐彪示意船夫靠岸,三人下船,潜入芦苇丛中。
“暗渠入口就在前面。”徐彪低声道,“但多年不用,可能坍塌,也可能有积水。沈大人,李先生,千万跟紧我。”
拔开芦苇,果然看到一个半淹没在水中的石砌拱门,门上刻着“永乐七年建”的字样,已经斑驳不清。拱门内黑洞洞的,有腥腐的气味传来。
徐彪点亮火折子,率先钻入。沈默让李贽在中间,自己断后。
暗渠内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脚下是没到小腿的积水,冰凉刺骨。墙壁长满青苔,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