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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沈默离开密室,回到宣武门外的回春堂。周掌柜还在等他,见他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沈大人,今日宫中来人,送了这个。”周掌柜递上一个锦盒。
沈默打开,里面是一套乐师服饰:月白直裰,青色比甲,还有一支竹笛。服饰质地普通,但做工精细,领口内绣着一个“冯”字。
是冯保送来的。
“送东西的人说,三日后辰时,清音班的马车会在胡同口等你。”周掌柜道,“那人还说,班主姓苏,是自己人。”
沈默点头,将锦盒收好。
这一夜,他躺在药铺后院的厢房里,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冯保的话,徐璠的叮嘱,还有那些复杂的账目、名单。
原来扳倒严嵩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这只是一场更大棋局的开端,而他,刚刚摸到棋盘的边缘。
窗外传来梆子声: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了。
沈默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三天后,他要潜入严府寿宴,那是龙潭虎穴。之后还要赶往涿州见李贽,更是前途未卜。
但他必须去。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在紫禁城深处的玉熙宫,嘉靖帝刚刚结束子时的斋醮。金炉中青烟袅袅,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黄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地禀报:“万岁爷,冯保回来了。”
“嗯。”嘉靖帝眼皮都未抬,“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沈默已经见过冯保,接了差事。”黄锦顿了顿,“只是……冯保似乎太过热心,连乐师行头都备好了。”
嘉靖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热心好。朕就需要热心人。”
“万岁爷,老奴担心……冯保与徐阶走得太近,恐生枝节。”
“枝节?”嘉靖帝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黄锦,你跟了朕多少年?”
“四十年了,万岁爷。”
“四十年,还不明白吗?”嘉靖帝缓缓道,“这朝堂之上,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徐阶要用冯保,冯保要借徐阶,严嵩要防着他们俩……这样,朕才能高枕无忧。”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夜色:“严嵩老了,贪得也够了。是时候换只貔貅了。徐阶……或许能比严嵩懂事些。”
“那沈默……”
“沈默是刀,快刀。”嘉靖帝淡淡道,“用完了,要擦干净收起来。若擦不干净……就折断。”
语气平淡,却让黄锦打了个寒颤。
“西山那边,李时珍和那个孩子,看好了。”嘉靖帝吩咐,“那是朕给沈默的定心丸。孩子活着,严年就不会乱说话。严年不乱说话,严世蕃就找不到沈默盗取密件的实证。”
“老奴明白。”
“还有李贽,”嘉靖帝转身,“此人进京后,先让徐阶的人接触。若可用,留着。若不可用……”他做了个手势。
黄锦心领神会:“老奴会安排。”
嘉靖帝重新坐回蒲团,闭上眼睛:“去吧,朕要打坐了。明日炼丹,药材备齐了吗?”
“备齐了,万岁爷。都是上好的朱砂、水银、铅粉。”
“嗯。”嘉靖帝不再说话,仿佛已经入定。
黄锦躬身退出,轻轻关上殿门。站在廊下,他望向东方微白的天际,长长叹了口气。
又要起风了。
每次换貔貅,都要刮一阵腥风血雨。只是不知道这次,会卷进去多少人,会死多少人。
他摇摇头,佝偻着背,消失在深宫的阴影中。
而此时的严府,严世蕃也一夜未眠。
书房里,他对着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标注着几条线路:从南京到京城的官道,以及几个可能设伏的地点。
“李贽到哪里了?”他问。
侍立一旁的朱希忠回答:“昨日过了徐州,按行程,五日后可抵京城。卑职已经派了三批人沿途盯梢,只要有机会,就动手绑人。”
“要活的,要完整的。”严世蕃叮嘱,“此人还有用。那些竹简预言,不管是真是假,都要让他说出对我们有利的话。”
“卑职明白。”
严世蕃走到窗前,右眼的白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父亲那边怎么样?”
“阁老昨夜入宫,与陛下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但回府后独坐书房到半夜。”朱希忠低声道,“卑职猜测,陛下可能……起了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