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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一号降低高度,主发动机把水平速度逐渐压下。雷达从几公里高处看见地形起伏,光学系统在阴影之间找到几段与轨道图吻合的坑缘。
两千米,预定落点前方出现一块大石。
它不是突然从月面长出来,而是轨道图分辨率不足,过去只占一个不起眼的亮点。本地避障系统将落点向东移动一百二十米,仍在批准椭圆范围内。
地面收到改点消息,无法替它批准,也无法替它后悔。允许边界早已装在任务包里:只能在椭圆内选择坡度、石块密度和光照更合适的位置;越界便放弃着陆,回到安全轨道。
五百米。
相机画面开始被发动机卷起的月尘遮住。月球没有空气,尘土不会形成地球上的滚滚云团,却会贴着地面高速向外扫,像一层薄而锋利的灰雾。
激光测高出现两次跳变。
控制器不再依赖单一激光点,结合雷达和惯性估计继续下降。右前支腿目标区坡度五点八度,仍在限值内。
八十米。
二十米。
三米。
四条支腿依次建立载荷。
下降发动机关机。
驿站一号没有立刻宣布着陆成功。它等待结构晃动衰减,核对惯性速度、支腿压力、发动机阀门与姿态。右后支腿载荷比另外三条高出百分之九,机体倾斜一点六度。
允许值以内。
货舱门仍锁着。
地面收到接地包时,雨声正好压过控制大厅的第一阵欢呼。周遥站起来又坐下:“先别叫机器人。”
月尘可能遮住相机,支腿也可能在松软表层继续下沉。驿站一号按规则静置十分钟,检查倾角是否变化。十分钟后,一点六度仍是一点六度,电源、热控和通信正常。
货舱解锁权限开放。
能源箱先出。
折叠坡道收到命令,电机电流迅速上升。角度停在九度。
厂房试验曾在十一度卡过,柔性迷宫密封也通过月尘模拟。真实月尘更细,着陆时又从坡道缝隙里横扫进去,黏着与静电让铰链比地面更难动。
控制器没有增加蛮力。它执行轻微反向、停顿、再正向的破黏动作。
九度。
十度。
十二度。
电流再次触顶。
第二级机械释放被允许。锁扣退出,坡道靠自重慢慢落下。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约六分之一,下降比模拟更慢,足足用了三十多秒才碰到地面。
坡道末端没有贴实,下方垫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形成近七厘米台阶。
施工机器人可以从另一侧绕开,但那需要先跨过能源箱的运输锁。周遥看完图像,提交新的动作包:先用机械臂推开小石,推不动便停,不允许拿车轮硬冲台阶。
指令走向月球。
等待回执时,控制室的人终于去盛鸡汤。何敬端着碗站在屏幕前,鸡肉夹到半空便忘了送进嘴。陈小满从他筷子
“机器人还没吃,你先替它吃?”
“我在看坡道。”
“坡道不会凉,汤会。”
十几分钟后,新动作包确认接收。
机器人解锁机械臂,慢慢伸向那块石头。第一次接触,石头只转了一个角;第二次,夹爪换到侧面,将它推出坡道末端。扬起的细尘落在镜头上,画面多了几个发亮小点。
轮子开始转动。
前轮越过货舱边缘,落上坡道。后轮跟进,车体倾角增加。机器人没有冲,六只轮子分别控制扭矩,一厘米一厘米向下。
月球距离让地面看到的永远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等第一张轮子触地照片抵达海南时,机器人早已在月面停稳。
它没有挥手,也没有播放音乐。机械臂先转到运输锁位置,确认身上没有挂着残余固定带,随后驶出三米,在驿站一号侧面放下第一枚近距离导航标志器。
能源箱的运输锁打开。
太阳翼展开一半时,左侧铰链温度偏低。机器人接到本地任务,移到箱体背风处,用工具端轻触检查接口,没有直接敲击。加热器工作六分钟,铰链温度上升,太阳翼继续展开。
一道电流从能源箱送入月面配电节点。
通信箱随即上电。
地月网络多出一个真正站在月面上的地址。
控制大厅里,暖黄色小点第一次从月球图标内部亮起。何敬那碗鸡汤已经凉透,他仰头喝完,发现碗底的鸡肉一块不剩。
周遥把机器人第一段行驶轨迹放大。
六条轮痕从坡道延伸出来,在第三米处停住。最右边那条比其余五条深,电机扭矩也高出一截。
机器人回报的最后一项状态是:右后轮阻力持续增加。
月面没有修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