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没能回去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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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跑等得掌心发热,将注入的灵力放得更细。山风从石碑缺口穿过,吹在他后颈上,天色还很亮,脚边却有一片阴影缓缓移过来。

“船上人太多。”唐铁终于道,“我碰得到他的手,那只手一直抖。不是怕,骨头已经伤了,握不稳我。”

顾小跑听着。

“岸上有人喊。他想下去。我说,去了还得别人来救你。那话是真的。”

它停住。

过了一会儿,顾小跑以为它不说了,刀中却又传出一句。

“可我那时候,也怕。”

顾小跑的拇指抵住刀柄,没有动。

“我怕折在那里。刃上都豁了,刀身里那股火也乱,他还想回去。我一直叫他走。他没走,我又叫。后来船离了岸,手才不抖。”

唐铁把话说完,仿佛连那点留在掌中的震动也用尽了。

顾小跑低头看看刀。如今银亮的刃藏在鞘里,自己拿它时,总爱看它厉害、看它漂亮,觉得这样一把刀,当年必定也一路劈过来,没想过它竟会怕碎。

“我也怕。”他说。

唐铁却打断他。

“你别拿你那点事来安慰我。”

顾小跑嘴边的话停住了。

这句来得硬,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他本没想把自己的伤拿去比,只是想接住那句话,让它别那么难受。可唐铁不愿听,他便将想说的收回去,往碑旁靠得更实些。

两边都安静下来。

严教习挪过一块石头,碑身轻轻动了一下。顾小跑伸手扶住,左掌伤口被扯得疼,他换右手托,将刀平放到膝上。灵力断了,唐铁也没有再出声。

碑慢慢扶正。

下方还有一小行原本埋在土里的字,字刻得浅,横竖都不整齐,像手已经没什么力了。顾小跑用水囊里的水冲去泥,俯下身,才看清那句话。

“待春暖,欲往旧渡寻余部。”

没有写找到。

也没有写后来谁去了。

他重新握住刀,送入一缕灵力,把那行字念给唐铁听。念完之后,刀灵问,是谁刻的,顾小跑说底下没有落款。

“那你别说是他。”

“我没说。”

唐铁不再追问。

顾小跑将水囊收回去,又把碑边露出尖角的碎石推平。刚才那句硬话还硌在心里,推完石头,他在旁边多蹲了一会儿,膝盖酸了才坐回去,手里的刀也带回了原处。

唐铁听得见风,也听得见石块落地。

过了很久,它问:“太阳还在么?”

“在。”

“朝这边一点。”

顾小跑将刀横在膝前,换到背风向阳的位置。阳光落在素铜口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他明白刀灵未必需要这点暖,却还是坐过去,没有把这句话拿出来说破。

唐铁终于又说了一句话。

“我想在这儿待会儿。”

顾小跑朝孟秋白摆摆手,叫她与严教习先回去。孟秋白把带来的水留到他脚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石砚也慢慢下坡,杖尖的响声越来越远。

顾小跑背靠石碑,一只脚伸出去,另一只曲着。

他陪唐铁坐到日头偏西。

中途刀灵问过一次,顾小跑是不是睡着了。他说没有,唐铁便嫌他靠得太近,呼吸全落在刀鞘上。顾小跑往旁边挪开一点,过了一阵却真困了,脑袋向下一点,差点把刀滑到草里。

唐铁骂了他一声。

他醒过来,抹抹脸,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声骂让他重新听见了熟悉的唐铁,嘴角刚抬起来,又把刀握稳,问现在回不回。

“再一会儿。”

他便又坐下。

石碑朝着河床,远处能看见归云渡十七那半截折桅。船从前走过的水路,如今被夕光照得一片发白,几道脚印从坡上延下去,到了硬石上便断了。

直到坡上的影子连在一起,唐铁才叫他起身。

顾小跑拍掉衣后沾的土,提刀慢慢走下坡。走过新立的无名碑时,他停了停,将被风吹歪的石头扶正。

刀里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话。

“也许不是他认得的人。”

顾小跑说:“我知道。”

他扶好石头,松开手,继续往亮着灯的屋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