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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跑再下泉时,带了一块干净的布。
舵室已经塌了大半,石阶却还在,暖星苔旁那条窄道也没完全堵住。杜照山肩上的药布新换过,不宜再搬重物,严教习陪顾小跑下来,孟秋白在后,手里拿着一只空木箱。
他们来收门口那具遗骨。
泉水退得比前些日子更低,烧黑的肩甲有半边露在外头。顾小跑蹲下,慢慢将布铺到旁边石面上,再把压在骨上的断枪杆挪开。
枪杆轻得出奇,一拿起来便掉渣。
严教习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到布旁。顾小跑不敢再用力,用掌心托住骨头,水滴从指间漏下,落在那片黑色肩甲上,发出很小的声响。
肋骨下没有他们昨回没看清的字牌。
也没有能认出姓名的东西。那几缕黑丝一沾风,便碎在布面上,只剩肩甲还能稍稍保住原形。孟秋白将木箱放近,顾小跑把布角拢好,连同断枪一起放了进去。
他在泉边站了一会儿,才握住刀柄,送去一缕灵力。
“没找到蓝绳。”
唐铁应了一声。
顾小跑告诉它,连衣料都散了,可能从前系过,也可能没有,自己实在看不出来。刀里很安静,他没有追问那条绳属于谁,弯腰抱起箱子,朝上走。
石砚在岸边等他们。
他用杖尖指着河床另一边的土坡,说那边向阳,背上埋过死去的同伴,修士也有,凡人也有,年代太久,他只知道最近几处。
顾小跑抱着箱子过去,看见坡上几块歪斜的石头。
石后草很密,靠下有一片被野兽拱开的土。严教习挖了个深些的坑,顾小跑将木箱放进去,盖土时,细灰沾在手上的药布边,他停下来,把布边掖好,换右手推土。
孟秋白取了一块平石,递到他面前。
“写什么?”
顾小跑看着石面,手指摩挲过那道天然的浅纹。他没有写一个猜来的名字,只刻下“古渡无名死者”六字,将石头立在新土上。
刀刃刻石太利,他没舍得拿万象刀干这个,用的是随身的小铁片。刻到最后,铁片边已经卷了,他把它收好,站起来拍去膝上的土。
唐铁没有要求他说什么。
顾小跑也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他却在一处凹坡停住了。前方有一块很大的石碑,斜埋在草里,上头横着一截折木。木头旁有个烧黑的圆洞,顾小跑想起船上那道没把木板打穿的掌印,脚步放轻了些。
石砚拄着杖慢慢过来,说那碑比坡上其他几处都早。
他刚来古渡时就在那里,没动过。
顾小跑拨开草。
碑上最先露出的不是名字,是一行深深的刀刻:“归云渡残部。”
。他蹲下,用袖子擦去浮土,读出头一行时,握刀的右手忽然不自觉地收紧。
卫长风。
顾小跑没有马上叫唐铁。
他把下头几行都看了一遍。字不多,说这些人曾退到落星谷,伤重者没能再走,有人将兵器送往旧殿封存,后来也倒在这片坡上。碑尾留了一句,说埋在这里的是回到谷里的人,未归者的名字,刻碑的人记不全。
顾小跑将那几行字重新看过,才向刀里送去灵力。
他说找到了一块碑。
“念。”
唐铁的声音很清楚。
顾小跑便从头念,没把卫长风那三个字放轻,也没替碑上残缺的字补出个好结局。念到封存兵器时,刀柄在他掌中微微一紧,随后又松下去。
风吹着坡上的草,干枯的草梢擦过他的裤腿。
唐铁问,名字是不是刻在最前。
“是。”
“他以前不爱往前写。领东西倒往前。”
顾小跑靠着石碑坐下来,没有接话。
唐铁慢慢说,卫长风拿到它时,不是最先伸手的那个。有个使双刀的人嫌它太长,说横在腰上进门能把门框刮坏,另一个只想要轻剑,都没留。轮到卫长风,他接过去,握了很久,最后只问一句,鞘还给不给。
顾小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鞘。
“跟我挺像。”
“你舍得花钱。他舍不得。”
唐铁说起那人,就连嫌弃也带着过去的细节。刀柄坏过一回,卫长风拿鞋底用的皮条包,雨一泡,味道比羊圈还重。它骂他,他便把刀放到风口晾,自己去旁边喝酒,过一会儿又忘了拿回来。
顾小跑听得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他看着碑上的名字,心里又慢慢沉了。一个会嫌刀鞘贵、会忘拿刀的人,最后只剩几道刻在石头里的痕迹。他知道唐铁说的那一天有多远,却头一回觉得,那个人仿佛刚从坡背绕过去。
孟秋白在不远处蹲下来,替严教习捡一块适合垫平石碑的石头,没催他走。
“那天怎么了?”顾小跑问。
唐铁久久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