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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收回手,但胡安已看到。
那痕迹的形状极为眼熟,不是死亡链的骨骰、不是奠基骰的执念残留、不是万物归藏印的代价裂痕,但它和骨骰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骨白色、都是被水泡过很久之后在皮肤上自然形成的蚀痕。
“溪边捡的?”胡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年轻人瞳孔缩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剑柄上,“你怎么知道?”
那柄剑很普通,玄铁打的,剑鞘没有任何宗门标识,剑柄缠的麻绳也是随便哪家铁匠铺都能买到的标准款。
但他按住剑柄时虎口有一个极细微、极短暂的颤动,和谢断衡每次握剑前的准备动作完全不同,不是克制,是还没学会克制。
胡安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只带裂纹的茶杯重新放在茶盘上,从柜台上拿过一只素白瓷盏,提起铜壶倒了一杯威楚城春茶。
茶汤清透,杯底的禁水符文在热茶注入后缓缓亮起,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极淡、极细的赤金色光晕。
他把茶杯推到柜台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多年前山无损伤第一次见他时放茶杯的位置,也是徐三帖、铜锤娘子、邢度、司徒镜、盲翁以及无数个走进这家店问“这店名什么意思”的人坐过的位置。
“这个故事有点长,你有时间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胡安右手掌心那些极淡的印记上停了片刻,然后将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剑解下来靠在桌腿边,在柜台对面坐下来。
方相趴在门口,左眼睁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极细的竖线,扫过年轻人腰间的剑鞘,没有魔气、没有巫术残留、没有任何它在过去许多年里见过的危险信号,只是剑鞘上沾着一小片干透的水藻,是从某条溪边带过来的,水藻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它把左眼重新闭上,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是威胁,只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年轻人,和当年在冷水河边踩到骨骰的胡安一样。
胡安从柜台胡安多年前写的那行字,“此店故事不收费,信的免茶钱,不信的双倍。”
收笔往上翘的“蛊师也是人”、谢断衡用剑尖划的一道极细极利极克制的剑痕、铜锤娘子用机关手指压出来的铁渣碎屑印记、徐三帖用极工整的行楷写的“三帖堂分馆已开”、阿追小时候学写字时用炭笔在角落里歪歪扭扭画的“阿追”。
胡安将茶单翻到背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新入局者,男,二十出头,右手掌心有不属于死亡链的骨骰痕迹,来源未知。”
“方相鉴定未发现巫术残留,初步排除反向灌顶术。”
“剑鞘沾有水藻残片,推测从某条溪边捡到异物后步行多日抵达云城。”
写完后他把茶单合上放在柜台旁边,端起自己那只带裂纹的茶杯抿了一口。
无损柳的柳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根从窗口探进来扫过柜台边缘,叶尖沾着灵雾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翠的微光。
远方九龙池水面上,最后一缕青白色的暮霭正缓缓沉入湖心。
“很多年前,东界界山冷水河里有一枚骨骰,骨白色、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一个‘借’字,捡到它的那个人是我。”
“从那以后我走了几千里路,从东界界山走到云城,从云城走到剑冢,从句町城走到威楚城,从乌蒙山走到邑罗黑,从天池回到九龙池。”
“我去见了一个人,替他问了十二个问题,最后他亲手把第十三枚骰子刺进了自己灵台核心,他说‘师父还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他看着胡安,等着他把故事讲完。
这一次,轮到有人走进这家店,坐下来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