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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皇帝给不出真心。可一个皇帝能让九个老宦者,每年正月去县衙领两石粟。
领一次,就想起一次。
“这就是第二条。”李渊说,“你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
“第三条。”
李渊停住了。
第三条是什么。
朕本来想好的第三条是:别杀。
别杀兄弟,别杀儿子,别杀功臣。
可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提六月初四。
今天不能提。
李渊在心里换了一个说法。
“第三条是:留着他们。”
李世民怔了一下。
“留着谁。”
“建成,元吉,承乾,还有你那些兄弟儿子。”李渊说,“不论他们将来做了什么,先想想能不能留着。”
殿里静了。
“若他们做了不可留的事呢。”李世民问。
李渊看着这个人。
问到点子上了。
史书上后来是怎么写的?承乾谋反,废为庶人,流黔州,两年后死在那儿。李佑谋反,赐死。
李世民没杀承乾,把承乾废了,流了。
到了那一天,大概也想起过今夜这一句。
“那就废。”李渊说,“废了,流了,圈起来,都行。”
“但别杀。”
李世民低下头。
“为何。”
李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因为杀了,就没有第二次了。”李渊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李世民坐在案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
“父亲。”
“嗯。”
“儿臣今日还有一事禀。”
“说。”
“年后。”李世民说,“正月过完,儿臣奉父亲出宫。”
李渊的手停在杖上。
“你上回说不敢许日子。”
“儿臣今日还是不许。”李世民说,“可儿臣要跟父亲说一声:儿臣一直记着。”
“朕知道。”
“儿臣不是忘了。”
“朕知道。”
李世民抬起头。
那张脸在灯下有些疲惫。
“父亲信儿臣吗。”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儿子。
信。
朕信李世民记着。朕信每回都是真想办。
朕不信的是这件事能成。
四次了。第一次是流程,第二次是台阶,第三次是没安排上,第四次是脚踩上马镫的时候军报到了。
第五次会是什么?
朕现在有点想看看。
不是赌气。是真的好奇。
一个东西连着拦了朕四回,它下一回会用什么手段。
下雨?打雷?还是再来一场叛乱?
“朕信你。”李渊说。
李世民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
“天冷。”李渊说,“骑马慢点。”
“喏。”
那件大氅在门外的风里掀起一角。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李世民停住了,回过身。
“父亲。”
“又怎么。”
“今日的第三课,”李世民说,“儿臣记下了。”
“今日是第六课。”
李世民愣了一下。
“是。第六课。”
那个人转身走了。
李渊在殿门口站着,看着那个背影出了院门。
李世民说错了。
把第六课说成了第三课。
第三课是十月二十四那天,朕答不上来的那一课。
那一课李世民问了两个问题,朕一个都没答上来。
今夜心里想的还是那一课。
李渊拄着杖,转身进殿。
刚跨过门槛,杏儿从侧门进来了。
“太上皇。”
“说。”
“贺内侍方才说,明日采买的要去西市。”
“去就去。”
“奴婢是想问,”杏儿说,“太上皇要不要买什么。”
李渊摆了摆手。
走了两步,又停住。
“杏儿。”
“奴婢在。”
“采买的每三日去一趟西市?”
“是。”
“西市上什么人都有?”
杏儿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什么人都有。有各县来卖菜的,有关外来的胡商,有。”
“各县来的。”李渊说。
“是。”
李渊站在殿门内侧,没有再说话。
十二月十六走的那二十二个人。
今天二十。
四天了。
去鄠县的三十里,早该到了。
李渊在门内站了很久。
外头起风了,把院子里那点残雪吹得在地上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