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六课(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二月二十,第六课。

李世民到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这回没带虞世南。

“今日儿臣一人。”李世民解下大氅,“虞世南病了。”

“什么病。”

“风寒。年纪大了,扛不住。”

李渊“嗯”了一声。

“今日讲什么。”李世民问。

李渊看着这个人。

“今日讲亲人。”

李世民磨墨的手停了。

“父亲。”

“怎么,不敢听?”

“儿臣不敢。”

“坐好。”李渊说,“今日这一课,朕最没资格讲。可正因为朕最没资格,朕才要讲。”

李世民放下墨锭,坐直了。

“朕先说一件事。”李渊说,“今日一早,建成和元吉一起去了城南。”

李世民抬起眼。

“儿臣知道。”

“你知道?”

“万年县报的档,中书省过了一遍。”李世民说,“六十四块牌,一到六十四号,记档存万年县。”

“有人弹劾吗。”

“有。”李世民说,“御史台有一道,说二王私出,聚众于城外,恐涉不轨。”

李渊的手在杖上收紧。

“你怎么批的。”

“儿臣没批。”李世民说,“儿臣把那道弹章压了。”

“为何。”

“因为儿臣今日也在城南。”

李渊愣住了。

“什么?”

“儿臣今日在启夏门内的城楼上。”李世民说,“儿臣看着他们两个走出去,看着立牌,看着跪下。”

殿里静了。

“看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李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去。”

“儿臣不知道。”李世民说,“昨日听说他们要去,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两个人会不会真去。”

李渊看着这个皇帝。

李世民在验。

要看这两个弟弟是真心去立牌,还是借这个由头干别的。

所以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个多时辰。

“看完了呢。”

李世民低下头。

“看完儿臣回宫了。”李世民说,“路上儿臣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在想,”李世民说,“若今日在城南跪下的是儿臣,会有人信儿臣是真心的吗。”

殿里的炭盆发出很轻的响。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皇帝。

“不会。”李渊说。

李世民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塌了一下。

“为何。”

“因为你是皇帝。”李渊说,“皇帝跪下,是恩典。不是心。”

“建成和元吉跪下,别人会说:这两个王爷收买人心。”李渊说,“你跪下,别人会说:陛下仁德。”

“这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李渊说,“说你收买人心的人,心里知道你是真的。说你仁德的人,心里根本不问真假。”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这一课,”李渊说,“朕要讲的第一条是:从你坐上那把椅子那天起,你就没有亲人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

“父亲。”

“你听朕说完。”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有儿子,有兄弟,有妻子,有爹。这些人都在。可他们看你的时候,看见的是皇帝。”

“承乾八岁,在这殿里给弟弟分肉,分完了自己没有。他为什么这么干?”

李世民没答。

“因为他是太子。”李渊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饭桌上先想的是身份。”

殿里安静下来。

“建成十二月初二跪在这殿里,说不敢与四弟往来太密。”李渊说,“为什么?因为他是息王,元吉是海陵王。”

“元吉在外场教箭,记名册,不喝酒,请兵部的人来看。”李渊说,“为什么?因为他是亲王。”

李世民低着头。

“连朕。”李渊说。

李世民抬起眼。

“朕这半年跟你说的每一句话,”李渊说,“朕都要先掂量一下:这话是太上皇说的,还是父亲说的。”

殿里死一样安静。

炭盆里那块烧透的炭塌下去,溅起一小蓬火星。

“那这一课,”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哑,“父亲要教儿臣什么。”

李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教你三条。”

“儿臣听着。”

“第一条:认了。”

“认什么。”

“认你没有亲人这件事。”李渊说,“别指望有一天谁能忘了你是皇帝。忘不了。”

李世民的手在膝上握紧。

“第二条:正因为认了,你才能给。”

“给什么。”

“给东西。”李渊说,“皇帝给不了真心,可皇帝能给东西。”

“你那道敕里,加了一句‘年五十以上者,州县岁给粟二石,终其身’。”李渊说,“那一句不是朕表里写的。”

李世民低下头。

“是儿臣添的。”

“为何添。”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

“儿臣算了一下,”李世民说,“二石粟,一人一年,二十二人里五十以上的有九个。九个人,一年十八石。”

“十八石对朝廷算什么。”

“不算什么。”李世民说,“太仓一日出入就不止这个数。”

“那你为何还要专门加这一句。”

李世民抬起头。

“因为儿臣想到,”李世民说,“绢是一次的,田是一次的。只有这一条,是每年都来的。”

李渊看着这个人。

李世民懂。

朕那一课讲的是给东西。李世民自己想到的是:给一样每年都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