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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放了二十二个人出去,敕上写着给田、给绢、五十以上岁给粟二石。
纸上写得漂亮。
可这些人到了本贯,县里认不认这张纸?田划在哪儿?是好地还是河滩?家里还有没有人?
朕不知道。
朕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朕这一手放出去的二十二个人,是二十二支箭,射出去了,看不见落点。
在弄清楚落点之前,不能让元吉照着做。
万一朕这个法子是错的呢?
万一那二十二个人出去之后,比在宫里还惨呢?
李渊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一下。
不会。
不会吗?
“父亲。”李元吉忽然开口。
“嗯。”
“儿臣有个法子,能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李渊抬起头。
“什么法子。”
李元吉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儿臣派人去看。”
李渊的手停在杖头上。
“派谁。”
“外场那帮人。”李元吉说,“他们里头有本地的。有个是鄠县人,每旬回家一趟。”
“儿臣让他回家的时候,顺路打听一下老周。”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儿子。
顺路打听。
这小子想得出来。
一个禁军回家探亲,顺路问一句村里有没有从宫里放出来的老阉人。这不算什么事。
可这条线一旦搭上,就是一条从宫里通到鄠县的路。
朕能知道老周过得怎么样。
然后呢?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朕出不去,也不能给老周送东西——太上皇与出宫之人往来,御史台会说话。
朕知道了,也只是知道。
李渊在案后坐了很久。
“元吉。”
“儿臣在。”
“这个法子好。”李渊说,“可你不能这么办。”
李元吉的脸垮了。
“为何。”
“因为你是海陵王。”李渊说,“你让一个禁军去打听一个从大安宫放出去的人,这中间牵了三样东西:你、禁军、大安宫。”
“这三样凑在一起,”李渊说,“像什么。”
李元吉低下头。
“像通消息。”
“对了。”
殿里静了。
李元吉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上握成了拳。
“那就不知道了?”李元吉说,声音有点冲,“老周到底到没到家,家里还有没有人,田给了没有——就这么不知道?”
李渊没说话。
“父亲,儿臣就是想知道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朕知道。”
“这也不行?”
“不行。”
李元吉猛地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那小子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
李渊看着这一幕。
朕也想知道。
朕比元吉更想知道。
可这条路不能这么走。
这半年朕学会了一件事:想办成一件事,得找一条“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发生”的路。
不能造一条新路。造出来的路,人人都看得见。
“元吉。”李渊说。
“儿臣在。”
“朕不是说不知道。”
李元吉抬起头。
“朕是说,不能你去问。”
“那谁去问。”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谁去问。
采买的。
大安宫的采买每三日去一趟西市。西市上什么人都有,卖菜的、卖鱼的、赶车的、从各县来的。
一个采买的宦者,在西市买菜的时候听见了什么,回来跟同伴一说,半日之内全宫都知道。
这条路本来就有。它不是造出来的,是这座宫里天天在走的。
朕不用做任何事。
朕只要等。
李渊在案后坐着,慢慢地开口。
“元吉。”
“儿臣在。”
“你什么都别做。”
“啊?”
“朕说,你什么都别做。”李渊说,“别派人,别打听,别托谁带话。”
李元吉一脸茫然。
“那怎么知道。”
李渊拿起案上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会知道的。”
“父亲怎么这么肯定。”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
因为消息这东西,跟水一样。
你不去舀它,它自己也会流。
只要那二十二个人还活着,只要其中有一个跟外人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早晚会顺着菜、顺着炭、顺着送水的车,流进这座宫。
朕只要坐在这儿等。
等多久?
不知道。
“等着。”李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