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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里的火发出一声轻响。
“二百一十七个人。”李建成说。
李渊看着这个三十八岁的儿子。
建成懂了。
修史这件事,一开始交给建成,是为了让这孩子有个活儿干,别在王府里憋死。
朕当时想的就这么简单:给这孩子找点事。
现在建成自己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建成在那些“亡”字底下看见了人。
李渊把卷轴慢慢卷起来。
“建成。”
“儿臣在。”
“朕跟你说一件事。”
“父亲请讲。”
“这部书修成之后,”李渊说,“会传下去。”
李建成愣了一下。
“儿臣不敢想那么远。”
“你得想。”李渊说,“一部正史修出来,是要传千年的。一千年之后,人要知道隋朝有什么书,只能看你这一卷。”
“你写下的那二百一十七个‘亡’字,”李渊说,“一千年之后还在。”
李建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双手在膝上慢慢地攥紧了。
“父亲。”
“嗯。”
“儿臣有一句话,憋了半年。”
“说。”
李建成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儿臣从前以为,”李建成说,“儿臣这辈子完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六月初四之后,”李建成说,“儿臣在府里坐了三个月。每日睁开眼,想的是:今日会不会有人来。”
“来的若是敕使,是死。来的若是御史,是查。”李建成说,“儿臣那三个月,听见门响就站起来。”
李渊没有打断。
“后来父亲让儿臣修书。”李建成说,“儿臣起初以为,这是父亲给儿臣找个地方待着。”
“本来就是。”李渊说。
李建成笑了一下。
那是李渊半年来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笑。
“儿臣知道。”李建成说,“可儿臣今日抱着这一卷来的时候,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想,”李建成说,“若有一日儿臣不在了,这一卷还在。”
李渊坐在案后,手放在那卷收起来的书上。
若有一日儿臣不在了,这一卷还在。
这话从一个三十八岁的人嘴里说出来。
一个本该死在六月初四的人。
建成如今有了一样能留下的东西。
这东西保不了命,给不了官职,也不能让人走在长安街上被正眼看。
可它能留下。
比人留得久。
李渊在心里过了一遍。
朕呢。
朕能留下什么。
史书上会写:高祖武德九年禅位,居大安宫,贞观九年崩。
就这一行。
朕这半年记的那张纸,朕问的那两句话,朕请的那顿冬至饭——一样都不会留下。
朕不如建成。
建成手上有一卷书。朕手上有一根杖。
李渊把那卷书推回去。
“拿回去。”
李建成愣住了。
“父亲不留着看?”
“朕看完了。”李渊说,“这是草稿。草稿要留在你那儿改。”
“喏。”
“建成。”
“儿臣在。”
“下一卷什么时候成。”
李建成想了想。
“若顺利,三月。”
“不顺利呢。”
“还是三月。”李建成说,“儿臣加些工。”
李渊看着这个人。
“别熬夜。”
李建成怔了一下。
“喏。”
“朕说真的。”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眼底下那圈青,从十一月挂到现在。”
李建成低下头。
“儿臣记下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李渊说,“朕当年也熬。”
“父亲熬什么。”
李渊想了想。
“熬奏章。”李渊说,“武德四年,一夜看八十件。”
“父亲看完了?”
“看完了。”李渊说,“第二天早上什么都不记得。”
李建成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
李渊看着这个人笑,自己也笑了。
建成笑了。
半年,两次。第一次是十一月十八说“不听话”那匹马的时候,笑到一半收了。
今天笑出了声。
朕这半年的账上,可以再添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