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十一月的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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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哪儿。”

“扫台阶、扫廊下、扫从正殿到南门这一条道。”

“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贺内侍的头低了低,“无人走,就不扫了。”

李渊看了看院子。

一条被扫出来的道,从正殿台阶一直伸到南门,黑黢黢的一条,两边全是白。

一条道。

从朕住的地方,到那扇朕不能出的门。

扫这一条就够了。因为朕只可能在这一条上走。

扫地的那几个比朕清楚朕能去哪儿。

“今日改一改。”李渊说。

“太上皇要改什么。”

“别扫南门那条了。”

贺内侍一愣:“那……万一有敕使来?”

“敕使来了自己会走。”李渊拿杖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从台阶下一直划到东边,“扫这条。”

贺内侍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那条线通向东角门——菜地那个方向。

“太上皇,菜地那边如今没菜了,萝卜前几日已经起了,都下了窖。”

“朕知道。”

“那……”

“朕爱看那道篱笆。”李渊说,“上回朕说过,看着它比朕还老,心里舒坦。”

贺内侍伏下身:“喏。”

那天上午,七八个人扛着扫帚,把从正殿到东角门那条道扫了出来。

雪扫到两边,堆成两道矮墙,冻实了,硬邦邦。中间那条道露出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没扫净的雪,一条一条白线。

李渊站在廊下看着这条新道成形。

朕改了一条扫雪的路线。

这就是朕今天干成的事。

政绩考核表上写:改雪道一条,长约一百二十步。

KPI完成度百分之百。

前世述职PPT上要是敢写这个,主管能把咖啡泼朕脸上。

可这院子里,这就是能干的最大的事了。

雪下到午后才停。

停了之后天没放晴,云散不开,压在屋脊上,把整个大安宫罩成一片灰白。北边那道旧墙的墙头也白了,白得比别处厚,因为没人扫。

李渊在廊下坐了一个时辰,看着那道白墙头。

三百步。

墙头那边是西内苑,苑北是芳林门。今天这个雪,芳林门外的路上一定有车辙,有脚印,有人拉着炭往城里送,有人骂骂咧咧地推车。

有人在雪里过日子。

朕在雪里看雪。

“太上皇。”杏儿捧着手炉过来,“炉子换了炭。”

李渊接过来,抱在怀里。

铜的,烫手。

“杏儿。”

“奴婢在。”

“今年这场雪,是你在宫里过的第几个冬。”

杏儿想了想。

“第十个。”

“十个冬天,都在墙里头。”

“是。”

“闷不闷。”

杏儿站在廊柱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头几年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

李渊抱着手炉,没接话。

不想了。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人只要不想,什么牢笼都住得下去。

朕试过。九月里躺着养伤那十天,朕试着不想,试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朕就开始数房梁上有几根椽子。

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朕明白了:朕这辈子做不到不想。

做不到就做不到吧。想着,至少证明朕还没成为这院子里的第八百七十三件器物。

雪停之后第三天,化了一半。

化雪比下雪冷。屋檐上的水滴一整天,滴在阶前那块青石上,滴出一排小坑。院子里的雪塌成一坨一坨的灰渣,踩上去先陷后滑。

李渊那天没绕院子。

不是不想绕,是杏儿把杖藏了。

“太上皇今日万万不能走。”杏儿站在门口,一脸豁出去的样子,“地上都是冰壳子,跌了怎么办。”

“朕慢慢走。”

“九月那一跤,太上皇躺了十日。”

李渊看着这个平常低眉顺眼、今天忽然把身子横在门口的丫头。

“杖呢。”

“奴婢收了。”

“收哪儿了。”

“奴婢不说。”

李渊在殿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坐下。

今天这院子里全是冰。朕要是再摔一回,那就不是躺十天的事儿了。

六十岁的骨头,摔一回是伤,摔两回是命。

李渊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一院子灰白色的烂雪。

天意有意思。

它不用拦朕。它只要下一场雪,让地上结一层冰,让一个二十一岁的丫头把杖藏起来。

这就够了。

这一手比在台阶上绊朕一跤高明多了。上回还留了个跤给朕记恨,这回连个记恨的对象都没有。

你能恨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