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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下的。李渊醒的时候先觉出不对——天亮得太早,也太匀。平常这个时辰,帐子外头是灰的,今天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没有一点方向。
李渊起身,披了衣服,走到殿门口,把门推开。
雪光扑面。
院子白了。柏树的枝上压着雪,压得往下坠,露出底下一层墨绿。井台上盖着厚厚一层,像扣了个白帽子。地上的雪没有脚印,平平整整,一直铺到墙根,铺到北边那道旧墙底下。
天还在飘。雪片不大,慢慢悠悠往下落,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李渊站在门槛内侧,看了很久。
真干净。
前世在南边那几年冬天见不着雪。有一回出差去北方,赶上下雪,李渊——那时候还不是李渊——在酒店窗口站了半小时,拍了张照片发出去,配一行字:今年第一场雪。
底下十几个赞。有一个同事回了句“来北方玩啊”,那句话隔了三年也没兑现。
那时候雪是个新鲜玩意儿,是可以发出去的东西。
现在这场雪落在自家院子里,从半夜下到天亮,落满一地一树,没有一个人在里头走过,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发。
“太上皇,风雪冷,进去吧。”杏儿抱着大氅从后头过来。
李渊没动。
抬起脚,跨过门槛,往台阶下走。
“太上皇!”
“朕踩踩。”
九级台阶上的雪已经被人扫过了,扫得很干净,露出青石本色,两边堆起两溜。李渊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院子里。
第一脚踩下去,咯吱。
雪没到脚背。软,可里头有一点脆,脚一沉,那点脆就碎了。
李渊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回头看,身后是一串脚印,边缘塌下来一点点,深浅不匀——右脚比左脚浅,那条腿到现在还使不上全力。
李渊看着那串脚印,站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件很没道理的事。
绕着那棵柏树走。
一圈,两圈,三圈。走得慢,走得认真,一步一步往下踩,把雪踩实。
杏儿抱着披风站在台阶上,不敢跟下来,也不敢喊。
绕到第十圈,李渊停下。
雪地上有一个圆。
圈里圈外都是白的,只有这个圆是灰的,边缘毛糙,是被脚一遍一遍碾出来的。
“太上皇……”
“你下来。”
杏儿犹豫了一下,提着裙子下来了。走两步就陷进去,鞋面全白了。
“走里头。”李渊拿杖指着那个圆。
杏儿踩进那圈脚印里。
“绕一圈。”
“为何?”
“绕。”
杏儿低着头,沿着那个圆走。走完一圈,回到原地。
“再来。”
第二圈。第三圈。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杏儿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
“奴婢……”杏儿停下来,脸红了,“奴婢走糊涂了。奴婢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圈。”
李渊笑了。
“对了。”
“太上皇?”
“就是要这个。”李渊拿杖在那道圆圈上敲了一下,敲出一个坑,“人绕圈子绕久了,就忘了自己走了多远。忘了多远,就不觉得累。”
杏儿站在圈里,两手垂着,一脸茫然。
“奴婢不懂。”
“不懂好。”李渊说,“懂了就该愁了。”
这道理朕懂得太早。
李渊在圈子中间站着,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雪片落在脸上,冰一下,化了。
“杏儿。”
“奴婢在。”
“这雪能下多久。”
“奴婢瞧着云还厚,只怕要下到晌午。”
“下到晌午,能积多深。”
杏儿抬手比了比膝盖:“约莫这儿。”
“积到膝盖,路能走吗。”
杏儿把手放下来。
“宫道有人扫。”
“朕说宫外。”
杏儿低下头,没答。
问得多余。
积雪三尺长安城都要塌屋,别说走。可这不是雪的事儿。
就算今天出太阳,地干得能跑马,朕也走不出这四百零二步。
雪只是又给这笼子加了一层白纱。加不加,都一样。
可这层白纱加得实在讨厌。它让“出不去”看起来像是天气不好,像是过两天就成,像是有指望。
最伤人的不是绝路,是路上摆着一块“前方施工,请绕行”的牌子,牌子挂了三年,年年重刷。
李渊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杏儿。”
“奴婢在。”
“把贺内侍叫来。”
贺内侍来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台阶下就要跪。
“别跪,雪深。”
“奴才……”
“朕问你件事。”李渊说,“这院子里的雪,谁扫。”
“回太上皇,洒扫的四个,加上几个杂役,一共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