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每旬一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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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答。”

“儿臣说:这话你上回说过了。”

“他说什么。”

“他说:陛下上回没听。”

李渊愣了两息,随即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抖到膝盖疼才停。

“好。”李渊擦了擦眼角,“这人朕当年放过一次,看来是放对了。”

“父亲当年见过他?”

“武德四年。”李渊说,“他给李密写过檄文骂朕。朕问他骂得痛快吗,他说各为其主。朕就把人放了。”

“父亲为何放他。”

李渊想了想。

“因为那天朕心情好。”

李世民显然不信这个答案。

“真的。”李渊摊手,“朕那天刚接到窦建德被押到长安的消息。人一得意,就爱做好事。”

李世民低头笑了,笑完提笔,把这一段记了下来。

“记这个干嘛。”

“儿臣以为这一条最要紧。”李世民说,“人得意时最宽,最宽时用的人,往往最好。”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低头写字的样子。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很硬,鼻梁直,下巴那儿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武德三年在美良川磕的。

这小子在把朕这些破烂经验,一条一条往本子上抄。

前世有个词叫复盘。朕这算什么?朕这是被复盘的对象。

行吧。当活教材也是种活法。至少每旬有一次,有人认真听朕说话。

亥时初,李世民收笔。

“今日谢父亲。”

“下旬来不来。”

“来。”

“来之前叫人说一声,朕好准备。”

“父亲准备什么?”

李渊摆手:“准备把该说的想清楚。朕这脑子,六十了,想东西慢。”

李世民站起来,行了一礼,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停住。

“父亲。”

“嗯。”

“儿臣有一句话,想问了很久。”

“问。”

李世民背对着灯,脸埋在暗里。

“大业十三年,太原起兵。父亲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李渊在案后坐着,没有立刻答。

这问题问得刁。

史书上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裴寂设局,把晋阳宫的宫人送到李渊床上,逼得李渊不得不反;一个是李世民自己苦劝,说服了犹豫不决的父亲。后一个版本,是这个儿子登基之后,史官写的。

现在这个儿子站在门口问朕:您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这是在问:那本书,能不能那么写。

李渊把杖横过来,两手按着。

“大业九年。”

李世民转过身。

“那么早。”

“那年杨玄感反了。”李渊说,“朕那时候是山西河东慰抚大使,手里有兵。朕在想。”

“那为何等到十三年。”

“因为朕的儿子都在河东,朕的家眷都在长安。”李渊说,“朕反了,他们死。”

“大业十三年,你和你大哥都到了太原,”李渊说,“朕才动。”

李世民低下头。

很久,才开口。

“外头那些说法……”

“随他们说。”李渊摆手,“说是裴寂逼的,说是你劝的,都行。反正朕反了,朕赢了,朕做了皇帝。”

“儿臣以为不该。”

“该不该没用。”李渊说,“史书是活人写的。活人写死人,想怎么写怎么写。”

说完这句,李渊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真狠。狠到朕自己都愣了一下。

反正到那时候朕已经死了。死人不看史书。

李世民在门口站着,很久没动。

“父亲。”

“又怎么。”

“儿臣不会那么写。”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

黑夜里,年轻皇帝的脸只有半边被廊灯照着,另外半边埋在暗里。

“朕信你。”李渊说。

朕不信。

但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好过些。

门关上了。

李渊坐在案后,看着桌上那两卷被写满的纸——李世民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一张。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三本账对不上处,即是人吃处。

字很硬,笔画收得干净。

李渊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