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九月十一,第一课。
这事儿是李世民自己提的。九月初二那天临走时,人在殿门口站住,回身说了一句:儿臣想每旬来一趟,向父亲请教旧事。
李渊当时“嗯”了一声。等门关上,一个人在殿里站了半天。
请教旧事。
好听。翻译过来是:老爷子您别闷坏了,我给您安排个岗位——返聘顾问,每旬坐班一次,无薪,无实权,包茶水。
接不接?
接。当然接。这年头有人肯给你排班,就算恩典。
九月十一酉时,李世民到,坐到亥时走。带了两卷空白的纸,一支笔,自己磨墨。
李渊坐在案后看那双手磨墨,看了半天。
“你带个笔吏来不就完了。”
“儿臣自己记,记得住。”
好学生。前世公司里那种会上狂记笔记的实习生,最后都升得快。
“今天讲什么。”
“父亲随意。”
李渊想了想。
“讲仓。”
“仓?”
“对,仓。”李渊拿杖头在地上画了个圈,“朕问你,一石粟,从关内农户手里收上来,运到长安太仓,路上损耗多少。”
李世民答不上来。
“不知道。”
“猜。”
“两成?”
“三成半。”李渊说,“若走陆路,从洛阳运到长安,过三门峡,损耗五成往上。这还是不出事的情形。”
李世民握笔的手停了。
“儿臣以为,损耗大抵在……”
“账上写两成。”李渊接过去,“因为写多了要问责。所以每一层都往低了报,报到你案头,就是两成。你按两成算军粮,出兵三个月,第三个月断炊。”
李世民低头写了几笔。
“那如何知道实数。”
“不知道。”李渊说。
“啊?”
“朕做了九年皇帝,也不知道实数。”李渊往后靠了靠,“朕只知道一个法子:别信任何一个数。你要用粮,就多备五成。你派人下去查一次,那一次的数是准的,下一次又不准了。人只要在,就会瞒。”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的意思是,无解。”
“对。”
“那父亲当年怎么办。”
“朕当年,”李渊说,“把仓分开。太仓一个,转运仓一个,义仓一个,各归各管,账各记各的。三本账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有人吃了。”
李世民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三仓分立,管的人也就多了三倍。”
“对。”
“糜费亦增。”
“对。”
“那父亲还是要分。”
“朕要分。”李渊说,“因为一本账最省事,也最容易被人整个吃掉。三本账费事,可三伙人要凑到一块儿骗你,就难。”
李世民写了很久。
写完放下笔,抬头。
“儿臣还有一问。”
“说。”
“若这三伙人真凑到一块儿了呢。”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完了。”李渊说,“不过在那之前,你早就完了。因为三伙人能凑到一块儿,说明这三伙人上头都是同一家。”
李世民的眼神变了。
那一下变得极轻,可李渊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同一家。”李世民重复了一遍。
“朕没说是谁。”
“儿臣也没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殿里的灯芯爆了一声。
五姓七望。这四个字谁都没说出口。
朕这个儿子,二十八岁,已经知道谁是那堵墙了。
现在还动不了。等李世民动得了那天,天下要抖三抖。
“再讲一件。”李渊换了话头,“讲人。”
“讲谁。”
“讲你不喜欢的人。”
李世民笑了一下:“儿臣不喜欢的人不少。”
“那就讲一个你留在身边的、你不喜欢的。”
李世民的笑收了。
“魏征。”
“为什么留他。”
“因为儿臣需要一个不怕儿臣的人。”
李渊点了点头。
答得干脆。
“他怕不怕?”
“不怕。”李世民说,“上月儿臣要点十八岁以上中男入军,魏征在门下省驳了四次。第四次儿臣召他来问,他说:竭泽而渔,明年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