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柳儿的生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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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说起来。”

柳儿爬起来,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李渊往旁边一指。

“坐那儿。”

柳儿顺着看过去。

殿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是新做的那种高桌,二尺四。桌旁两把椅子,对面对。

桌上摆着一只大碗。

碗上盖着一只盘子。

柳儿站在原地没动。

“坐啊。”

“太上皇,这……”

“坐。”

柳儿慢慢地挪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坐得笔直,只沾了三分之一。

李渊在对面坐下,伸手把那只盘子揭开。

热气冲上来。

碗里是一碗面。

汤是金黄的,面上撒了一层葱花,中间卧着一只荷包蛋——这是老庖趁李渊转身的时候偷偷煎的,煎得极漂亮,边缘一圈焦黄。

面条乱七八糟。粗的粗,细的细,还有几段断的,浮在汤面上。

柳儿看着那碗面。

看了很久。

“这是。”

“朕煮的。”李渊说,“今日你生辰。”

柳儿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

“太上皇怎么……”

“朕翻名录翻到的。”李渊摆手,“武德元年二月廿六。朕算了算,你今年十八。”

“太上皇。”柳儿的嘴唇动了动,“奴婢今年三十有一。”

李渊愣住了。

“武德元年到今年,是十八年。”柳儿小声说,“奴婢是武德元年生的,今年该是十八岁……不对——”

柳儿自己也糊涂了。

李渊拿手指头在桌上算。

算了半天。

“朕算错了。”李渊很坦然,“你三十一,是隋大业十四年生的。武德元年就是大业十四年。同一年,两个名。”

“朕刚才把年数当成岁数了。”

柳儿捂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砸进碗里。

李渊咳了一声。

“别哭了,面要坨。”

柳儿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

那根是最粗的一根,粗得像筷子,夹起来还带着旁边两根。

柳儿把面送进嘴里。

嚼。

嚼了很久。

李渊在对面看着。

“怎么样?”

柳儿嚼着,点头。

“硬吗?”

柳儿摇头。

“淡了还是咸了。”

柳儿又摇头,还在嚼。

李渊看着对面。

“你说话。”

柳儿终于把那口咽下去了。

咽下去以后没说话,低下头,接着夹第二筷子。

第二筷子是那几根细的,一提就断了,柳儿拿筷子在碗里捞,捞了半天,捞起来一小撮。

送进嘴里。

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往碗里落。

李渊有点慌。

“难吃你就说难吃。”李渊说,“朕不生气。朕自己也知道那面切得跟柴火似的。”

柳儿摇头。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柳儿的声音带着鼻音,“奴婢从来没吃过。”

“面条你没吃过?”

“不是面。”

柳儿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泪纵横,还挂着一点汤汁。

“奴婢六岁上家里遭了灾,跟着阿娘往北走。走到半路阿娘没了。奴婢是被人牙子带进长安的,十二岁进的宫。”

“进宫这十九年,奴婢的生辰……没人记得。”

“奴婢自己也不记得。”

李渊张了张嘴。

朕不知道。

朕跟这丫头十四年,朕就知道姓陈。

朕连柳儿怎么进的宫都没问过。

李渊坐在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

柳儿低下头,接着吃。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到最后那只荷包蛋,柳儿夹起来看了看,用筷子从中间切开,夹了一半,放到李渊面前的空碗里。

“太上皇也吃。”

“朕不吃。”

“太上皇忙了一天。”

“……你怎么知道朕忙了一天。”

柳儿吸了吸鼻子。

“太上皇脸上有灰。”

李渊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下来一手黑。

柳儿笑出声了。

一笑,眼泪又下来。

李渊拿起筷子,把那半只蛋夹起来吃了。

“咸了。”李渊评价。

“不咸。”

“朕自己煮的朕不知道?盐放多了。”

“不咸。”柳儿说,“正好。”

那碗面吃了小半个时辰。

吃完,柳儿把碗底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两只手放在膝上。

“太上皇。”

“嗯。”

“奴婢……”

柳儿说不下去了。

李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柳儿身后,伸手在那颗低着的脑袋上按了一下。

“别哭了。”

柳儿的肩膀抖着。

“以后年年给你煮。”李渊说。

柳儿猛地转过身,仰起脸。

“太上皇说真的?”

“朕这个人,”李渊又拍了拍那颗脑袋,“说过的话都记着。”

殿外,二月的夜风穿过廊下,把檐角那串铁马吹响了。

叮,叮。

李渊站在椅子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两年。

朕还有两年。

那就还能煮两回。

不够。

但是总比一回都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