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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是在一本旧册子上翻到那个日子的。
那册子是大安宫的人事名录,每年重造一回。李渊本来是找一个小黄门的名字——那小子上个月把凉轮的皮带装反了,李渊想起来要问一句。翻着翻着翻到了内侍女官那一页。
第三行:
“陈氏,讳柳,雍州万年县人,生于武德元年二月廿六。”
李渊的手停住了。
二月廿六。
今天是几号来着。
李渊抬起头。
“常安。”
“奴才在。”
“今日几日。”
“回太上皇,二月二十四。”
李渊“唔”了一声,把册子合上。
“知道了。”
常安退出去以后,李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两天。
朕跟这丫头十四年了。
十四年,朕从来不知道柳儿哪天生的。
朕连柳儿姓什么,都是当年那个咸茶的晚上才问出来的。
朕这个人是怎么当的。
李渊拿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常安。”
“奴才在。”
“二月廿六那天,柳儿有什么差事。”
常安想了想。
“回太上皇,那日轮到柳姑姑管晚膳。”
“换个人。”
“太上皇是说?”
“那天不许她干活。”李渊说,“一样都不许。”
常安应了一声,退下的时候脸上一头雾水。
二月廿六那天,柳儿一早就发现不对。
第一件不对的事是,天亮了没人来叫。
平日卯时初刻就有小宫女来敲门,说灶上的事。这天卯时过了,辰时也过了,没人来。柳儿自己醒了,慌慌张张爬起来,出门一看,院子里安安静静,日头都升起来了。
第二件不对的事是,走到廊下,一个小黄门迎上来,说太上皇有话,今日柳姑姑不用当值。
“不用当值?”柳儿愣住了,“为何。”
“奴婢不知。”
“晚膳呢?”
“换了张姑姑。”
柳儿站在廊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三件不对的事是,中午。
柳儿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上午,坐到手心发潮,起身去正殿求见。
到了正殿门口,被拦住了。
拦人的是常安。
“太上皇正忙。”
“奴婢求见片刻。”
“忙着呢。”常安不由分说,“柳姑姑回去吧。太上皇说了,酉时来。”
柳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殿门关着。
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味儿。
那味儿……有点糊。
柳儿的脸色变了。
“公公,殿里是不是……”
“没事没事。”常安把柳儿往外推,“回去回去。”
殿里头,李渊正在骂人。
“火太大了!”
“太上皇,小人说了要小火。”
“朕知道要小火!这灶怎么关小!”
“得把柴抽出来两根。”
“抽出来放哪儿!”
“地上。”
“地上有别的柴!”
小炭炉是搬进来的,架在殿角一块石板上。旁边一只小陶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锅边上一圈黑印子,是刚才溢出来又烧干的。
李渊两只袖子挽到肘上,头上系了块布,脸上一道黑。
厨下派来指点的老庖蹲在旁边,急得满头汗,又不敢伸手。
“太上皇,让小人来吧。”
“不用你来。”
“可是这面。”
“朕自己下。”
李渊端起案上那只碗。
碗里是切好的面条。
那面条是李渊自己和的、自己擀的、自己切的。和面的时候水放多了,加干粉,加多了又太硬,再加水。反复三回,那团面被折腾得又黏又韧。擀的时候擀不开,擀了一半破了个洞。切的时候刀不快,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最粗的赶上筷子,最细的一提就断。
老庖看着那碗面,眼睛里全是痛苦。
李渊把面倒进锅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出来,浇在炭上,“嗤”地一股白烟。
“咳……”
“太上皇小心!”
“朕没事。”
面在锅里翻。
李渊拿一双长筷子搅了搅,粗的那几根还硬着,细的那几根已经断成一段一段,在水里飘。
“这……”
“煮着。”李渊说,“煮熟就行。”
老庖闭上眼睛。
汤是另煮的。
这个李渊有点把握——前世唯一会做的一样东西就是煮面,煮面唯一讲究的就是汤。可惜这地方没有酱油,没有味精,没有紫菜和虾皮。
有的是:肉汤、盐、葱、姜、一小把胡椒。
李渊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尝了尝。
“淡。”
加盐。
再尝。
“咸了。”
加水。
再尝。
“没味儿了。”
老庖在旁边小声说:“太上皇,加一点肉。”
李渊看了那老庖一眼。
“加什么肉。”
“今早厨下炖了羊。撇一勺羊油进去,那汤就……”
“行。”
一勺羊油下去。
汤面上浮起一层金黄,香味一下子起来了。
李渊尝了一口。
“嚯。”
“如何?”
“成了。”
酉时,柳儿来了。
进殿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进门先跪。
“奴婢有罪。”
“你有什么罪。”
“奴婢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请太上皇明示。”柳儿的头低着,“奴婢改。”
李渊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瞧把这丫头吓的。
朕这事儿办得。
“起来。”
“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