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大安宫的野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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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最远走到过骊山。骊山离长安三十里。

这只猫今晚可能就在西市的鱼摊底下。明天可能在渭水边上。它想走哪儿走哪儿。它上墙不用挑日子,出门不用等诏书,它蹲在朕的墙头上打呼噜的时候没人跪下来说“猫爷保重玉体”。

它有一身癞毛,一只豁耳朵,一副数得清的肋骨。

它比朕自由。

李渊把粥碗放下。

放的时候手有点抖,碗底磕在案上,“咚”地响了一声。

柳儿转过头。

“太上皇。”

“嗯。”

“粥凉了,奴婢换一碗。”

“不用。”

李渊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了看着自己的袖子。

那片湿印子不大,在深青色的绢上洇开一小块,颜色深一些。

柳儿看见了,没作声,转身进屋,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放在案边,把布巾在水里投了投,拧干,递过去。

李渊接过来,捂在脸上。

热气一上来,眼睛更酸了。

不像话。

一把年纪,看只猫哭。

这要是传出去,史官怎么写?“贞观九年夏四月,上皇见猫,泣。”

后世看到这一条的人得琢磨半天:这老头是不是有毛病。

后世那些人不会知道。

后世那些人看见的是一个太上皇,住着大安宫,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天下人念着好。

没人会知道这老头子这十年里最羡慕的,是一只癞毛野猫。

李渊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放回盆里。

“柳儿。”

“奴婢在。”

“明日在墙根底下放一碟鱼。”

柳儿一怔。

“太上皇要养它?”

“不养。”李渊摇头,“它不吃朕这一套。它要是肯让朕养,它就不是它了。”

“那放鱼做什么。”

李渊想了想。

“它瘦。”

柳儿看着李渊,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奴婢知道了。”

第二天卯时,柳儿在西墙根底下摆了一只粗瓷碟,碟里两条腌得不太咸的小鱼,是从厨下讨来的。

摆完就退开了,谁也不许在跟前站着。

那只猫辰时来的。

还是从西墙那块补丁上头冒出来。这回它没直接趴下,蹲在墙脊上,脑袋朝着地下那只碟子,看了很久。

看了得有一盏茶。

然后它转过身,沿着墙头往北走,走到老槐那根探出墙外的枝子跟前,跳上去,顺着枝子走到院里这一侧,从两丈高的地方“嗖”地滑下来。

四只爪子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渊在廊下屏着气。

猫走到碟子跟前,先绕着走了半圈,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抬头往廊下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李渊一动不敢动。

猫低下头,吃了。

吃得很快,两条鱼三五口就没了。吃完舔了舔碟底,又舔了舔前爪,拿爪子擦了两把嘴。

擦完,抬头。

这回它看的时间长一点。

李渊坐在廊下,隔着二十来步,跟那双黄眼睛对上了。

喂。

朕跟你商量个事。

你下回上墙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朕。

猫甩了甩尾巴。

然后转身,一溜小跑到墙根,两条后腿一蹬,前爪搭上墙面,蹬、蹬、蹬,三下就上了墙头。

到了墙头上,它回过身,冲着院子这边坐下了。

坐了三息。

跳下去了。

碟子空着,摆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李渊在廊下坐着,一直坐到日头过了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