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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修路工人的致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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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拄着杖,站在那条灰色的路上。

李渊张了张嘴。

“是朕该谢你们。”

这句话说出来,场上没人反应过来。

赵铁头愣愣地看着李渊。

“朕画的是一张纸。”李渊用杖点了点脚下,“这三里路,是你们两千一百人,四十七天,一锹一锹搅出来的。朕的手是干净的。你们的手是那个样子。”

赵铁头下意识把两只手往身后藏。

“伸出来。”

赵铁头把手伸出来。

李渊看着那两只手,转头。

“贺内侍。”

“奴才在。”

“回去告诉太医署,配一味药膏,治这个的。要多少配多少,送到这儿来,给每一个搅过料的人。”

“喏。”

“还有。”李渊转向站在后头一直没出声的李世民,“往后凡是用这个灰的地方,先发布。”

“布?”

“裹手的布,蒙口鼻的布。”李渊说,“这灰的粉,吸进肺里也伤人。做工的人一日八个时辰在灰里头,十年下来要咳血。”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一下。

“父皇怎知。”

李渊没答这句。

朕怎么知道。

朕在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讲尘肺。一个矿工坐在床上,说三句话喘四回。那片子朕看了十分钟就换台了。

朕换台的时候不知道,这十分钟有一天要用在这儿。

“朕见得多。”李渊说,“你照办就是。”

李世民转身,对随行的少府少监说了两句。窦昉低头记下,笔尖在册子上划得很快。

赵铁头在旁边听着,听到“咳血”那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抓了抓胸口。

“太上皇。”

“说。”

“小人们早上起来,吐的痰是白的。”赵铁头说得很慢,“一帮人都这样。大伙儿只当是干活干的,没当回事。”

李渊的杖尖在地上碰了一下。

“从明日起,谁也不准干搅。”

赵铁头没听明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

“拌料之前先洒水。”李渊用杖在地上划了一道,“地上洒,灰堆上也洒,洒到不扬为止。干灰飞起来才钻肺,湿的飞不起来。”

赵铁头把这句话在嘴里默了一遍,然后大声应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旁边那个六十三岁的老汉往前挪了一步。

“太上皇。”

“说。”

“那……往后还修不修。”老汉那只好眼睛盯着李渊,“小人们这些人,开春前在家里闲着。”

李渊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没说话。

“修。”李渊说,“但不是明年,也不是后年。什么时候修,朕不知道。朕不能哄你们。”

老汉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不能哄。

朕前世被哄过多少回。“年底升职名单里有你”“这个项目干完就给你调薪”。

到了那一天,那个人就说,今年大环境不好。

朕当不了那个人。

回城的路上,李渊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车轮碾在那条灰路上,声音是均匀的,一点颠簸都没有。走到路的尽头,车轮陷进一段土里,猛地一顿,车厢晃了一下。

李渊撩开帘子往回看。

那条灰色的带子在暮色里往东伸出去,两边站着人。修路的人还没散,站在路边上,一直看着车走。

有一个孩子跑到路当中,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李渊放下帘子。

万人朝拜朕受过。

武德元年,太极殿。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音撞在梁上,一层一层往下砸,砸得人头皮发麻。

朕那天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得了天下。

今天这个不一样。

今天没有山呼,就是一群人跪下去,扑腾扑腾的,跪得乱七八糟。一个汉子哭得说不出话,一个老汉脱了鞋看鞋底。

那个不一样在哪儿。

那个是朕的。

那个是朕自己挣的。武德元年那个,是李世民带兵打回来的,是刘文静、裴寂替朕张罗回来的。朕坐在上头受了,心里其实虚。

这个不虚。

车进了城门。

李渊靠在车壁上,把眼睛闭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

只有一件事不好。

朕忘了在方子里写“戴手套”。

这件事朕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