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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都没有?”
“有一个。”裴寂说,“进去看了看,问了价,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老臣听见那人跟同伴说:官铺的字比这个还齐整。”
殿里静了一息。
就这一句。
这一句比什么都致命。
从前世家书贵,贵得有道理——手抄本,善本,名家校,字好看。人家买的是品质。
现在官铺的印本,字更齐整,纸更匀,还便宜一百倍。
你拿什么打?拿三百年的招牌?招牌不能当字看。
“太上皇。”
“嗯。”
“老臣有一句实话。”裴寂说,“老臣起先以为,此事最多是让书贱几分。”
“现在呢。”
裴寂沉默了很久。
“现在老臣以为,”裴寂说,“这不是书贱了。这是那几家的根,被人在底下削了一刀。”
终于说明白了。
老狐狸这回没绕。
“他们的根不是书。”李渊说,“是‘只有我家有’。”
裴寂抬起头。
“三百年来,崔卢郑王凭什么高人一等?不是他们家的田多——关中的田,长孙家、独孤家哪个不多。”李渊说,“是因为学问在他们家。天下要用读书人,读书人只能从他们家门里出来。所以皇帝要请他们,寒门要拜他们,连朕当年封官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是。”
“现在书四十文一部。”李渊说,“再过十年,天下识字的人多出三倍。到那时候朝廷要用人,还非得上门去请么。”
裴寂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老臣明白了。”
“你明白得晚了三天。”
“老臣愚钝。”
“不是愚钝。”李渊说,“是不肯明白。”
裴寂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纹又从眼角堆到腮上,可这一回堆得慢。
“太上皇……看得真透。”
送走裴寂,天已经黑了。
李渊在殿门口站着,看院子里那点星光。
朕看得透什么。
朕就是投了个好胎,多活了一千三百年,抄了个作业。
真正干活的是李世民。是那个敢把定价压到四十文的人。四十文这个数,将作监肯定报过成本,纸墨工匠一算,四十文是不赚钱的,甚至要贴。李世民知道要贴,还是这么定了。
一个皇帝愿意贴钱卖书,这才是关键。
朕给的是图纸。图纸值几个钱?前世那些商业计划书,一麻袋一麻袋地烂在硬盘里,没人执行就是一堆字。
李渊想起白天张三顺说的话。
队排到了坊门外头,绕过一个弯,看不见尾。
朕出不去,看不见那条队。
可朕能想。
想那一条队里,有多少人这辈子第一次摸到自己的书。
风起来了。
柳儿抱着一件外袍出来。
“太上皇,进屋吧。”
“再站会儿。”李渊说,“柳儿。”
“奴婢在。”
“你识字么。”
柳儿的手停了一下。
“认得几十个。掖庭里管籍册的姑姑教过。”
“想不想多认几个。”
柳儿抬起头。
“奴婢……”
“朕问你想不想。”
殿檐下的灯笼被风推了一下,光在柳儿脸上晃过去。
“想。”
“明日让张三顺去官铺买一部。”李渊转身进殿,走了两步又停住,“买两部。杏儿也识。”
“太上皇……”
“四十文。”李渊摆手,“朕这院子里,四十文还是出得起的。”
柳儿在阶下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
李渊进了殿,坐回案前。
那张白天铺好的纸还在,一个字没写。
李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数。
四贯。四十文。
写完看了很久,又在
写完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起居注上不会记这一笔。起居注只会记“上在大安宫,无事”。
无事就无事吧。
反正这事儿已经印到四千部书上去了。那四千部书会自己走,走到蓝田,走到酒泉,走到一个六十里外赶夜路的老汉孙子手里。
这比起居注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