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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出延兴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驿道两侧的麦子已经抽穗,风一过,整片地像有人从底下推了一把,一浪一浪往东边倒。路上有牛车,赶车的老汉看见前头的仪仗,慌忙把牛牵到田埂上,自己跪在土里,脑袋一直低到膝盖。
李渊掀着车帘看了一路。
五十里。
为了这五十里,朕搭进去一张筒车图。前世顺手记下的东西,在这儿能换一趟温泉,这买卖比朕当年拿五险一金换加班划算多了。
骊山是从午后开始显形的。
先是一道青影浮在东南的天底下,看不真切,像画上没干的一笔墨。走了半个时辰,那道影子沉下来,长出了脊背和沟壑,山腰上一层松,颜色深得发黑。再走,风里就多了点东西——不是草木味,是一种钝钝的、微微发腥的暖气,闻久了鼻腔里发涩。
李渊吸了吸鼻子。
到了。
汤泉宫的门是旧的。隋家修的宫室,武德年间没怎么动过,门轴一开,吱呀一声拖得老长,惊起檐下一排麻雀。
李世民已经在阶下等着。
一身圆领常服,青色的,没戴幞头,只用一根布带束着发。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袷衣,见车停了,快走两步过来,伸手扶住车辕。
“父皇。”
“路上颠不颠?”李渊搭着那只手下车,脚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李世民的手立刻紧了紧。
“儿臣先到了半日,把水放了一遍,池底的青苔都刮过。”李世民偏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再等一个时辰,水温正好。”
“一个时辰?”李渊眉毛挑起来,“朕坐了一整天车,屁股上都能烙饼了,还等一个时辰?”
李世民没答话,抬手往里让。
汤池在西边一进院子里。
四壁是青石,砌得极整齐,缝里嵌着白灰。池子是圆的,两丈见方,从东北角一个石雕的兽首里往外淌水,水柱不粗,落进池面的时候噗噗地响,溅起的白汽一层一层往上翻,翻到屋梁那儿散开,把整间屋子的光都揉软了。
日头斜进来,从窗棂的格子里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水汽上,那些光柱里能看见细小的东西在飘。
李渊站在池边,愣了三息。
好家伙。
前世朕租的那个开间,热水器八升,冬天洗澡得先放三分钟凉水,洗到一半水温准降。合租的哥们儿六点半起来抢卫生间,朕七点起,永远只剩温吞水。
现在这一池子,是山肚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冒了几百年,还得再冒几百年。
朕之前那二十八年,白活了。
常安上来解带子,李渊摆手把人推开,自己三两下把外袍扒了,褪到只剩一条犊鼻裈,扶着石阶就往下坐。
脚一沾水,倒抽一口气。
“烫!”
“父皇慢些。”李世民伸手来扶。
“不用。”李渊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下沉,水线过了膝,过了腰,过了胸口。等整个人陷进去,靠在池壁上,那口气才长长地吐出来。
“嘶——哈——”
热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顶。膝盖那两块常年阴天就发酸的地方,先是刺,然后是麻,麻完了就松了。腰上那道跟了他三年的钝痛,像被人用手掌一点点抹平。
李渊把后脑勺搁在池沿的青石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
“唔……哼……”
泡了一刻钟,李渊觉出不对劲了。
后脑勺发沉,眼皮上像压了两枚铜钱。屋里的光柱开始摇,摇着摇着就散成一团一团的黄。
晕了。
泡澡不能空腹,这是常识。朕在车上就啃了两口胡饼。
李渊往上挪了半尺,把胸口露出水面,深吸了两口带硫磺味的凉气,那阵晕才慢慢退回去。
“常安。”
门外应了一声。
“取两块胡饼来,再要一碟酱瓜。”
李世民在门口把常安拦下了,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送进来的,是一只小陶罐和一双筷子。罐口一揭,热气冲出来,是羊肉汤饼,切得极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和几段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