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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前世二十八年,最亲密的一次,是打车的时候司机大姐说了句“小伙子挺帅”。朕高兴了一个星期。
李渊把酒喝了。
一口干的。殿中那两个在跳舞的转过来了,转到案前不到五步的地方。其中一个抬起眼,看了李渊一眼,那一眼很快,眼睛立刻又垂下去了,可李渊看清了。
那眼睛里没有害怕。
不怕朕。这丫头在……
李渊猛地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放得有点重,“当”的一声。
乐工的手停了一下,又续上。跳舞的两个也顿了半拍,接着转。
柳儿在旁边看了李渊一眼。
“太上皇?”
“没事。”李渊摆手,“接着来。”
李渊自己又斟了一盏。
李渊。你他妈想什么呢。朕是李渊。朕是大唐的太上皇。朕今年六十一。朕的儿子在太极宫里当着皇帝。朕的孙子都能骑马了。朕坐在这儿,看着一群十六七的姑娘跳舞,心里想的是这个?朕要矜持。朕得有个长辈样子。史书上要写的,起居注上要记的。太上皇某年某月某夜,于大安宫,酒后……
不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渊把那盏酒也喝了。
再说,朕图什么呢。朕都这个岁数了。朕应该修身养性。朕应该读书。朕应该……朕应该个屁。
李渊自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等会儿。朕捋一捋。朕这辈子当了九年皇帝,禅位了。朕现在什么权也没有,什么事也管不了。朕想出个门,出不去,试了十回,摔了十回。朕在这院子里,能干的事就这么几样:吃、喝、睡、玩。
朕昨天在台阶上跟一百多号人说,从今天起吃好喝好睡好玩好。一百多号人给朕欢呼。现在朕坐在这儿,酒也喝了,曲也听了,舞也看了。就差最后一样。朕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朕装给谁看?
装给二郎看?二郎巴不得朕在这院子里安安分分吃喝玩乐,最好玩到什么都不想。二郎知道了只会松一口气。
装给史官看?史官写什么朕管得着吗?史书上朕这一段本来就是“禅位居大安宫”七个字,多写一句“多内宠”,能怎么样?
装给自己看?
李渊拿起酒壶,又斟了一盏。
这一盏斟得满,酒溢出来一点,顺着盏沿流到案上。
最要命的是这个。朕前世二十八年,什么也没捞着。朕死的那天在加班,四十六层的写字楼,朕趴在键盘上就没起来。朕那时候在想什么?朕在想这个版本上完了,周末去看场电影。朕连那场电影都没看上。
现在老天爷把朕扔到这儿,给朕一个院子,一辈子出不去。它还跟朕说,你能活很久。很久很久,在这个院子里。
李渊端起那盏溢出来的酒。
殿里的曲子正走到一个高处。琵琶轮指连成一片,鼓点跟上去,跳舞那两个甩开披帛,纱在灯下散成一片影子。
李渊看着那片影子。
那朕在这院子里,凭什么不高兴?朕矜持,能换来出去吗?朕矜持,老天爷会说“行吧李渊你挺自律,放你出去溜达一圈”吗?
不会。它只会说,你看,李渊这老头子挺听话,那就这么关着吧。朕矜持个屁啊!
最后这句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李渊手里那盏酒晃了一下。
酒洒了小半在袍子上。李渊没管,把剩下那半盏一口灌了下去,把空盏往案上一扣。
“当”。
殿里的乐声戛然而止。跳舞的两个僵在原地。跪在案侧倒酒的那个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七八个人,加上柳儿,加上四个乐工,十几双眼睛全看过来。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李渊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在案沿上,脸上有点红——分不清是酒还是灯。
李渊张了张嘴。
“太上皇?”柳儿往前半步。
李渊看着柳儿。那一眼看得柳儿心里一跳,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李渊把嘴闭上了。
不对。不能这么来。朕刚才那一通想得挺豪迈,可真到这会儿——
朕不知道该说什么。朕前世二十八年,连表白都没表白过。朕现在跟这些姑娘说什么?说“今晚你留下”?
朕说不出口。朕真的说不出口。
李渊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案,撑了很久。殿里没人敢动。最后,李渊松开手,往后靠在凭几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奏乐。”李渊说。
那声音听着有点哑。角落里的鼓“咚”地响了一下。琵琶重新起了头。
李渊闭上眼睛。
慢慢来。朕活得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