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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太上皇!太上皇也来一个!”
喊完了那人自己捂住嘴,酒醒了一半。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李渊放下酒盏,站起来。底下有人开始往地上跪。
“别跪。”李渊说,“朕说了今天不跪。”
李渊从案后头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火堆边上。火烤在脸上,热。李渊站在那儿,两手负在身后,看了一圈。
“你们要朕来一个。”
没人敢答。
“朕不会唱。”李渊说,“朕也翻不了跟头,翻一个明天太医就得来。”
底下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朕给你们说个话吧。”李渊说。
“朕这辈子……”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差点说漏了。两辈子。
“朕这辈子,”李渊重新起了个头,“过过好日子,也过过难日子。当过大将军,当过皇帝。太极殿上,底下跪着几百号朱紫,喊万岁喊得房梁上落灰。”
“那时候朕觉得,那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了。”
李渊往火堆里看。
“今天朕才知道,不是。”
火苗“噼”地爆了一声,一星火屑蹦出来,落在李渊的袍角上,李渊拿手拍了拍。
“太极殿上那些人喊万岁,是因为朕坐在那把椅子上。今天你们在这儿闹,是因为朕不折腾你们了。”
“前一样,朕坐哪儿都有。后一样……”
李渊笑了一下。
“后一样,朕这辈子头一回碰上。”
李渊举起手里那只空盏。
“朕敬你们。”
一百多号人愣在原地。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也不管手里端的是盏是碗,齐刷刷举过头顶。
“太上皇……”
那一声喊得乱七八糟,前后差了半拍,可声音撞在四面墙上,撞回来,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李渊把空盏往嘴边一送,仰头,做了个干的姿势。底下轰然一片。
李渊放下盏,转身往回走。走到案边坐下,柳儿赶紧给斟上。李渊摆手,让柳儿也坐。
“太上皇。”柳儿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厉害,“今日这样,往后还有吗。”
“有。”李渊靠回案上,“逢五逢十。”
“那一个月就是六回。”
“六回就六回。”
柳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呀”了一声。
“怎么。”
“那……那一年就是七十二回。”柳儿的脸红了,也不知是酒还是火,“这么多酒,够不够啊。”
李渊看着这丫头,笑了很久。
“不够就酿。”李渊说,“朕在这院子里,还能待几十年呢。”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说完了李渊自己愣了一下。
几十年。昨天夜里那个东西说的话,朕居然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
李渊端起酒,又喝了一口。
火烧到后半夜。
到最后,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老张头抱着那根啃干净的羊骨头睡着了,小顺子躺在灰堆边上打呼噜,两个哭过的老内侍靠在一起,脸上的泪印子干了。
李渊没走。坐在案后头,看着两堆火慢慢矮下去,从蹿着火苗,变成一堆通红的炭,最后炭上蒙了一层灰白。
柳儿在旁边趴在案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酒坛口上。李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柳儿身上。盖的时候,火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李渊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睡着的脸很年轻,睫毛很长,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嘴角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
李渊把手收了回来。
李渊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那堆快熄的炭。
不早了。回屋睡吧。
李渊想着,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