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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酒摆在院子中间。
不是在殿里。李渊说殿里憋得慌,让人把桌案全搬到院子当中的空地上,二十张矮案摆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一块,架了两堆火。
天刚擦黑,火就点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屋檐、廊柱、那株海棠,全都镀了一层跳动的橙色,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忽长忽短。厨下今天下了血本。四只羊,二十只鸡,酒窖里搬出来十四坛。
李渊坐在东边那张案后头,看着底下这一片。
没人守规矩。内侍和宫女混着坐,杂役也坐进来了。有人蹲着,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烧火的老张头把一整只羊腿抱在怀里啃,油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衣襟上,也不擦。
好家伙。这就是朕说的“配合点”。他们配合得比朕想象的彻底多了。
常安端着一盏酒过来,弯着腰。
“太上皇,这……是不是太不成体统了。老奴让他们收敛些。”
“收敛什么。”李渊把酒接过来,“是朕说的‘吃好喝好’。他们要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口一口小口抿,那才叫不给朕面子。”
常安直起身,看了看院子中间那一片乱。
“老奴伺候了三朝,头一回见宫里这么闹。”
“那就好好看看。”李渊喝了一口,“往后天天有。”
火堆那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一个宫女被推到火光里,是那个上午笑出声的丫头。人堆里有人起哄。
“杏儿唱一个!”
“杏儿会唱《采莲》!”
那丫头脸涨得通红,摆着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被后头几个人一起顶了回来。
杏儿站在火光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看了李渊一眼。李渊冲杏儿抬了抬酒盏。
“唱。”
杏儿又绞了半天手,深吸一口气,开了嗓。那嗓子不算好。调子高的地方有点飘,第二句还破了一下。可周围没人笑她,反倒有人跟着拍手,拍得整整齐齐,一下一下,跟着那调子走。
李渊听着,把酒盏搁在案上。
这歌朕没听过。不对,听过。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那种江南水乡的背景音乐,隐约是这个调。一千三百年,一首采莲的曲子还在。这个想法有点吓人。
杏儿唱完了,一躬到底,逃回人堆里。底下叫好声乱成一片。有人往火里添柴,火苗“腾”地窜起来,一串火星子飞上夜空,飞到半空散了。
接着是小顺子被推出来。这小子不会唱,就会翻跟头。当着火堆连翻三个,最后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灰堆里,扬起一片白烟。院子里笑翻了。小顺子从灰里爬起来,满头满脸的灰,还咧着嘴。李渊笑得直捶案。
“赏!”李渊喊,“这小子赏两贯!”
“谢太上皇!”小顺子在灰里就磕了个头。
“别磕了。”李渊摆手,“把脸擦擦。你现在这样比朕昨天从墙上下来还难看。”
底下又是一阵大笑。酒过了两巡。柳儿抱着一坛酒,一案一案地斟过去。斟到李渊这儿的时候,李渊按住了坛口。
“坐下。”
“奴婢还得……”
“今天不用你伺候。”李渊指了指旁边那张空案,“坐。”
柳儿犹豫了一下,把酒坛放下,侧身在那张案边坐了半个屁股。李渊斟了一盏推过去。
“喝。”
“奴婢不会。”
“不会就学。”李渊说,“今天这院子里,一百零四个人,朕不许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柳儿抿了一小口,被呛得咳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李渊在旁边看着乐。
“慢点。”
“太上皇……这酒好烈。”
“这是剑南的烧春。”李渊自己也喝了一口,“朕当年打太原的时候,一顿能喝三斗。”
“奴婢不信。”
“不信?”李渊眉毛一挑,“你问常安。”
常安在旁边不接话,只是笑。柳儿捂着嘴也笑。李渊靠在案后头,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院子里。
火光很旺。二十张案子围着两堆火,一百多号人坐在里头,有的划拳,有的争抢一盘羊肉,有的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到一半忽然爆出一阵笑。角落里两个老内侍抱着酒坛在哭,也不知道哭什么,边上还有人一边拍背一边跟着掉眼泪。
那声音是混的,乱的,一层压一层,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
李渊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那家公司,年会在一个酒店大堂里办。朕那时候进去两年多。全公司三百来号人,坐了三十桌。台上有主持人,有抽奖,有老板讲话讲了四十分钟。每张桌上都摆着酒,可没人敢先喝。要等老板那一桌先起来敬,一桌一桌敬过来,敬到朕这桌的时候,朕得站起来,双手举杯,杯口比对方低半寸。朕那晚上一共说了十七次“感谢领导栽培”。朕数的。散场的时候,朕在酒店门口等车,冻了二十分钟。同桌那个哥们跟朕说,今年这年会办得还行,菜比去年强。朕说是啊。
朕那晚上什么也没吃着。
李渊拿起酒盏,把剩下那点一口干了。
你看这个。这才叫年会。没有主持人,没有讲话,没有敬酒的顺序。一百多号人,谁想吃什么抓什么,谁想唱就唱,唱破了音也没人笑话。那老张头抱着羊腿啃的样子,比朕在酒店大堂吃的那顿香一万倍。朕请这一百多人吃一顿,花了多少?十四坛酒,四只羊。搁前世,一顿年会人均八百,三百人二十四万。这一顿撑死了不到二十贯。性价比这个东西,朕算了两辈子,头一回算明白。
火堆那边又炸开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