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牌局间的试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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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柳儿点了灯。

八盏铜灯,摆成两排,从桌角一直摆到墙根。火苗一起来,牌桌上那一百三十六张竹牌就活了,牌面上的刻痕被光填满,一格一格地亮。四个人的影子被灯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一起一伏。

常安和何七早已退到帘边站着了。这一局只剩两个人对坐。

李渊在码牌。两只手从中间往两边推,十七张一摞,推得极稳。这是打了几百局练出来的手艺,不用眼睛看。

“父皇。”

“嗯。”

“在这宫中,可还习惯。”

李渊的手没停。

一摞码完,两根拇指往里一收,把那一摞推到桌沿正中的位置,推得不多不少,正好抵住桌线。

“习惯。”

“儿臣听闻大安宫这几日热闹了些。”

“热闹。”李渊开始码第二摞,“打牌、下棋、斗地主,一屋子人围着,从早到晚。前日夜里柳儿她们几个玩到三更,朕还去撵了一趟。”

“撵走了?”

“撵走了。”李渊笑了一下,“撵走以后朕自己坐在那儿又摆了半个时辰的牌。”

李世民没说话。

第二摞码完。李渊开始码第三摞。

“有吃有喝。”李渊说,“御膳按例送来,一日三顿,顿顿有肉。前日还送来一筐河东的枣,甜。”

“儿臣让人再送些来。”

“送吧,多送点,朕分给下头人。”

“儿臣记下了。”李世民将一枚铜钱立在桌上,手指拨了一下,钱转了五圈倒下,“又或者,父皇想要什么,开个单子给儿臣。”

“单子。”李渊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朕要是开了,你都供得上?”

“供得上的,儿臣供。”

“供得上的”。

好小子,这四个字接得好。

前世领导跟朕谈涨薪,开口就是“合理的诉求公司一定支持”。“合理的”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第三摞码完。

“有人陪玩儿。”李渊说,“柳儿会打牌,常安会下棋,何七会刻牌。这院子里八十来口人,朕如今能叫出四十来个的名字。”

“父皇记性好。”

“不好。”李渊摇头,“朕是一个一个问的。”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盏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渊开始码第四摞。

“有吃有喝有人陪玩儿。”

李渊把最后两张牌往那一摞上一压,压完了,两只手从牌墙上撤开,摊在桌面上。

“就是出不去。”

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一点火星落在灯盘里,很快灭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还搁在桌上,没动。那只手的指节很匀称,指甲修得很平。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往上,两寸长。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

一通,两通。二更。

李渊没催。

李渊只是把摊在桌上的那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来吧。这话朕已经说出口了。朕不是在告状,朕也没打算告状。朕就是把这件事摆在桌上——就像摆一张牌。你要么碰,要么过。

李世民放下茶盏。

“父皇想去何处。”

问题来了。李渊愣了一下。

朕想去哪儿。朕还真没想过朕想去哪儿。朕想的一直是“出去”,不是“去哪儿”。就跟前世上班上到第八年,脑子里天天转着“辞职”两个字,真让人问一句“辞了干什么”,朕当场哑火。

但这话不能这么答。

李渊把两只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腹前。

“东市。”

“东市?”

“朕听人说,如今东市有铺子卖麻将,三贯钱一副。”李渊的下巴往桌上一点,“朕想去看看,那副牌刻得有没有何七刻的好。”

李世民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算是笑。就是一个肌肉的抽动,一瞬间就没了。

“父皇为此。”

“不为此还为什么。”李渊靠回凭几上,“朕难道还能去点兵?”

这句话一出口,殿里的空气就变了。李世民的背又挺直了。李渊自己也听见了。听见了以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嘴瓢了。这句话不该说。这句话在这个屋子里、这对父子之间,是那张不能碰的牌。

李渊没找补。找补比说错更糟。在牌桌上打错一张牌,最蠢的做法是伸手去拿回来。李渊只是伸手过去,抓起骰子,在手心颠了颠,往桌心一掷。